《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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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1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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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的人就愈狠,愈狠的人就愈有钱。他如今有了钱,只有愈狠,才能愈有钱。从而他把治病救人的行医,当作赤裸裸的买卖,先交钱,后治病,而且医药费很昂贵。一时筹不到药费的穷人,延误了治疗时间,导致死亡的比比皆是。他得了钱,买田地,放高利贷,压得周围的农民都喘不过气,农民对他恨之入骨。听人说,土改时的斗争会上,他被活活打死。罗春久只是个田产百亩的小地主;而自家良田千亩,广厦百间,来往亲朋如织,庄院驴喧马叫。他家远胜罗家百倍,当年他如果被抓回,先死的恐怕是他。时过境迁,阶级斗争的火药味淡了,今天回去,大概未必判他的死罪,可棍棒松松皮肉,咒语鞭挞灵魂,大概免不了。可在他看来,快快打死,忍痛一时,倒也舒服;慢慢地抽打筋骨,折磨灵魂,那就生不如死。念及此情此景,他不禁浑身寒颤,一个趔趄,摔倒在泥里。傻冬瓜回头又想责备,可胡洁想到老师往日不同意学校清退他、让他留在学校里工作的种种好处,觉得他对自己有恩,过去他做得实在太过分,不由得心中滋生出几分怜悯,他不能再让傻冬瓜凌辱他。他又见到李健人赶走老师时,还假惺惺送他一程,这里又没有别人,自己又何必做得太绝。于是便大声训斥傻冬瓜:
    “沙,沙冬发,你这么个蠢,蠢牛,空,空着手走路,当然毫不费力;可洪老师是,是学者教授,挑着行李,怎么,怎么能走得快?你还不快,快点接过老师肩上的行李,将你手中的木棒,给他做,做拐棍。”傻冬瓜听到训斥,只好反身走回,接过行李后。胡洁弯腰亲手将洪老师拉起来,搀扶着他向前走。走了不远,一条平直的沙路摆在他们的面前。原来这是洪鹢于一九四九年给自家通向县城的路铺上的沙,才铺了一大半,昆阳解放了,铺沙的事也就一搁好几年。沙路不滑,又卸下了行李,洪鹢自然走得快些了,大约在下午三点,三人走到了牛棚前。
    两间牛棚,前后避风挡雨的泥墙处处裂缝,挂在墙上的毛毡的稻草腐朽脱落,草屋顶还多处被风撕开,在屋内可以直望蓝天。沙冬发触景伤情,倒想起自己住在这里的曾受冻挨饿的那些日子,突然良心发现,记起当年洪鹢多次救助他的衣食。后来因为熬不过严寒的折磨,才去昆阳街头流浪,洪老师又介绍他到昆师当了工人,才免使自己流离失所。农业合作化以后,他的草屋做了生产队的牛棚。如今,生产队怕冻坏牛,早把它关到不透风的屋里去了。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怎么能在这四壁透风的茅屋里度过寒冬?为此他也十分难过。于是他从隔壁牛栏里拿了些草,垫在那张没有床架的床上;又散开行李卷,将被子铺好。还想弄些泥巴来,涂抹四壁的缝隙,堵塞洞穿的寒风。可胡洁却厉声斥骂他是蠢猪,说雨天很快就会天黑,还要赶回学校,不能再婆婆妈妈。如今胡洁是他的顶头上司,沙冬发怎敢违抗,便怏怏地跟着他,到生产队给洪鹢报到后,就匆匆走了。
    按理说,事情交割以后,胡洁该回家看看父母,可他急着要走,也是另有苦衷。胡洁的父亲一直想胡洁能有出息。当年,别人家的孩子连小学都没有上,而他的儿子能考上昆师,他感到莫大的荣耀。可是没有多久,学校要清退他,幸亏洪鹢坚决不同意,才让胡洁留在昆师,农蛮子有儿子参加工作,他觉得风光体面,因此他父亲对洪鹢一直感恩戴德。可后来他听说胡洁与李健人串通一气,恩将仇报,陷害洪鹢,他心里十分生气。今天他把洪鹢弄成这个样子,又把他丢在荒洲野地里,说不定他的父亲还会操起棍子打破他的头,砸折他的腿。乡亲们见了他,也会骂说他忘恩负义,是只披着人皮的狼。因此,最好兔子藏匿起来不见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他就脚踩西瓜皮,唱起了“溜之经”,逢人绕道走,路过家门而不入。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16卧牛棚感悟人生,报大恩义无返顾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1 本章(。dushuhun。)字数:2229

    他们走后,洪鹢走出茅棚,爬到堤上。萧萧的北风裹着凄凄的冷雨,削面刮骨;茫茫的湖面卷起滔滔的巨浪,动地惊天;往日如黛的连绵的远山,深隐在如纱的迷朦的雾霭中。左边,过一里许,邻湖伴堤的是他家古老的宅院,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辨,如今办起了学校,孩子们正在笑语欢歌;去右边不过五十米,堤下是一片褪尽鲜绿的柳林,那如老妪的枯焦的头发向后飘拂的萧索的柳枝,在凌厉的朔风中,在瑟瑟地颤抖着,叹息着。童年时,他在堤上追逐奔跑,下湖捉鱼摸虾;青年时,他与哥哥迎晓日,在湖水中劈波斩浪;月下步长堤,慷慨啸歌。家乡对他来说,如手如足,他是如此的熟悉;如蓬莱仙阁,是那样的美丽。可如今蓬莱阁成了囹圄,家乡变为了鬼蜮,竟如此陌生,让人恐惧。家乡啊,他清晰地记起她昔日的容颜,可她啊,已将她的远方游子旧时笑貌,忘记得干干净净。她好像竖眉瞪眼,惊诧莫名地在讯问:你是什么人?是从何处来?要到哪里去?要是以往啊,他也许能痛痛快快,做出准确的回答。可如今啊,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将要到哪里去,连他自己也糊里糊涂问题,他又怎么能做出正确的回答?
    他注目远方,天边有只苍鹰凌空展翅翱翔,是那么舒徐自在,是那么自信、安详。他不禁想起了苏东坡的佳句:“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来。他深恨自己在“忘却营营”、把握“此生”等诸方面,远不如鹰。他悔恨自己当年没有一头扎进革命斗争的旋涡,像王琴,像长风,生做人杰,死为鬼雄。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色彩明艳;像高高飘扬的旗帜,万人赏鉴。谁也能辨明忠奸,谁也改变不了颜色。可自己过去忠心革命,却长期与**周旋,貌似骑墙。山岚四起,晴日云掩;炉火深煨,只能冒烟。如今暗紫夺朱,黑白难分,即使他有百口,也终是非莫辨。而自己早已“白了少年头”,当然只能“空悲切”了。想到此处他不禁又泫然泪下。
    他失神地逆着风雨伫立良久。头发湿了,前襟透了,奇寒似锥,啃骨钻心。他便戚戚地转回茅屋,僵卧于床,拥上被褥,可仍然齿叩心颤。他仰观屋顶,百孔洞天,环顾四壁,通风透亮。那小窗上糊的报纸已经被风鼓破,沙沙刷刷地荡着,像在哭泣,像在悲诉。隔着茅蜡烛编织而成的间壁,那边原是牛栏,成堆的牛屎仍在,屎尿的腥臊扑鼻。他身子像冻僵的蛇,可心里却掀起排空的浪。
    他想,屈子放逐江南,行吟泽畔,尚有渔父叩问;东坡谪官,流寓儋洲,日有荔枝可啖。而自己被抛在这湖滨野地,惟有北风可餐。自己年已老迈,又值严冬,以衰朽之躯,而践雨雪之地,处于如此窳陋破败的茅舍,承受凄风苦雨的这般摧残,度日如年,何以卒岁?于今以死明志,尚不失为良策。但既而他又自嘲,以死明志,别人会说是畏罪自杀,志又怎么能明?刚才自己还以革命者自诩,转瞬就为北风所虏,牢骚满腹,众难塞胸,岂不让人掉牙捧腹?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应该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刻想到人民。现在湖区的百姓,不住草屋的又有几人?别以为自己是所谓学者名流,上帝就会请你去吃高级的酥糖。已经坠入茅坑里,还夸口什么性高洁。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绝处许逢生。娇养的名花,经不住风雨摧残;野生的贱草,可以任人践踏。几十年来,自己与革命连理以后,萍踪浪迹,什么风雨都经历过,难道这一场风雨就挺不过去?待雨后放晴,拾草堵塞墙洞,糊上粪泥;铲去室内的牛屎,铺层新土,比起屈原放逐时,所处的“猿狖之所居”,当不会逊色。何况自己吃在公社食堂,一日三餐无忧,自己遭此厄运,也只是现代人的“沧海之一粟”,心何必如此戚戚焉!
    这么一想,他心里舒坦多了。他想,说话看似容易,其实难啊!如今尾随鸱夷子、介之推,离开了那个天天该说话的是非之地,与草木共荣衰,该是多么值得庆幸而又十分惬意的事!韩非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写了《说难》,那是说说人主不易,弄不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其实,现在比古代更甚,就是与平常人相处,说真话招来嫉恨甚至毁家丧命的事,也屡见不鲜。说人家的孩子会长命百岁,人家就热情款待;说别人的孩子将来会死,则遭到愤怒的谴责。皇帝老子一丝不挂地在大街上行走,王公大臣说他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他高兴;孩子们笑他没穿衣,他恼怒。事实上,说孩子能长命百岁,说皇帝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是假;而说孩子将来一定会死,皇帝赤条条的没有穿衣,是真。可人们就是喜欢听假话而厌恶道实情,好歌功颂德而厌恶别人指点瑕疵,尤其是利剑在手而又夜郎自大的独裁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那是古代圣贤慰藉枵腹者的诱人流涎的骗人的画饼,如若用来疗饥,那辘辘的饥肠,将会寸断。古往今来,它不知骗了多少善良的书呆子,把多少迂腐的诤臣送上了断头台。倒是言者有罪,罪不可赦,才是历史的真实。知而不言,言而不尽,王顾左右言他,才是明哲保身的良策。自古皇帝项上有逆鳞,宰相腹中多剑戟。言语冒犯,“逆鳞”“剑戟”就会伤人害命,牢狱之苦,血光之灾,株连族灭,便会接踵而至。居高位操重权者,可以生死予夺;处下僚能使权的,也可草菅人命。秦始皇焚书坑儒,清代大兴文字狱,不知让多少人走上了黄泉路。就是在武则天统治的清明时期,小小的县令段简,也能处死名盛京师、誉满全国的大诗人陈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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