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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金诚是土生土长的天津娃娃,毕业于私立南开学校,正准备报考北洋大学预科。由于受过正规教育,他朗诵祭文操着标准国语,丝毫没有天津口音里的“齿音字”,听起来字正腔圆,优美文雅。那位身披紫色薄呢斗篷的年轻女子目光痴迷注视着他,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
有人小声说,别挤啊别挤,现在还没往河里扔大馒头呢。
翟金诚大声读罢“祭河神赋”,无意之间抬头朝着身披紫色薄呢斗篷年轻女子的方向投来一瞥。她很敏感,立即低头转身挤出人群,很窘的样子。
钦三先生主持祭祀仪式,翟金诚和翟云隆并排跪在运河堤岸上,一连叩了三个响头,以谢河恩。这时候,翟府的十几个伙计大声吆喝着“谢——恩——啦!”然后便将祭品投入水流湍急的运河里。
首先投入河里的是那一只烤全羊,激起一团浪花,然后是鸡鸭鱼肉以及一只只白面大馒头,还有一包包祥德斋的点心,接二连三地投入水中。这时候,运河两岸腾的一声沸腾起来。今天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到这里,焦急等待的就是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啊。只见那个衣裳褴褛的汉子率先跳人运河,顺流追逐着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只只大馒头。紧接着,一群半大小子争先恐后跳进水里,奋力朝前游去。其中一个男孩儿,陕速游动着,顺流追击着那只烤全羊。
此时人们心里明白,鸡鸭鱼肉纵然不错,可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只只白面馒头里包裹着一块块响当当的银元啊——年年如此。
几个中年妇女竟然也跳进河里,站在水中伸出双手急切地去抓漂浮而来的白面大馒头。一个妇女抓到一只馒头之后马上掰开。哎,今年怎么没看见银元呢?另一个抓到馒头的妇女也喊叫起来,是啊,今年的馒头里怎么没银元呢!
一时间,这条河流里人头攒动手臂挥舞,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热粥。
人们惊叫起来。原来一个捞取烤全羊的男孩儿被激流卷走,没了踪影。这男孩儿的母亲一边哭嚎一边向着三叉河口跑去。
钦三先生神色慌张,立即压低声音对翟金诚说,大少爷,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
翟金诚小声吩咐说,好吧好吧,咱们走针市街西口儿,别去隆昌海货店喝茶啦,直接回到正昌货栈就是了。于是,笙管笛箫响起,锣号鼓钹齐鸣,翟金诚和翟云隆并排走着,今年的祭河仪式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正昌货栈中午吃捞面,据说是三鲜卤儿。后来的事实证明,这顿午饭确实是三鲜卤儿,而且味道不错。
三鲜打卤儿面就是三鲜打卤儿面,史实是不容歪曲的。
3 外景地
针市街东口的对过儿,一街之隔有一条极其狭窄的胡同,人称“耳朵眼胡同”。把着胡同口儿有一间很小的店铺,这便是夫妻经营的增盛成炸糕铺。这里店面虽小,货色倒是人人称道。久而久之“增盛成”的字号无人知晓,“耳朵眼炸糕”却叫响了。(多年之后中国进入改革开放大时代,这“耳朵眼炸糕”进入天津卫食品“三绝”而远近闻名,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位卢二少爷身披蓝缎棉袍一派大混混儿形象,大步来到增盛成炸糕铺门前。店主刘万春立即迎将出来,热情地跟这位年轻顾客打着招呼。卢二少爷回头问那一群汉子,你们也该吃点儿东西啦?汉子们纷纷点头表示饿了。十几个打手更是热烈响应,说一大早儿就上了船此时肚子饿得骂娘了。
你给我拿二百个炸糕。卢二少爷伸出两个手指说。店主刘万春听了又惊又喜又忧,连连摆手说一时我可做不出二百个炸糕来啊。
你废话少说。弟兄们在杨柳青上船的时候就说要吃天津卫北大关的热炸糕。这二百个炸糕我限你半个钟头做出来,实在不行就把你按在油锅里。卢二少爷恶声恶气说着,伸手从铁箅子上拿起一个热炸糕,贪婪地吃了起来。他大口咀嚼着,被热炸糕烫得丝丝吸着凉气。
刘万春夫妇立即动手操作起来。一只只白色糕团投入嵫嵫作响的油锅,渐渐炸成金黄颜色。增盛成炸糕铺门前仿佛来了一群蝗虫,操着杨柳青口音的汉子们,十分放肆地吃着。
临近正午时分,被人称为卢二少爷的青年男子身披蓝缎棉袍、嘴里咀嚼着炸糕走进了针市街口。这街口大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国光大戏院隆重上演新编三幕五场话剧《活鱼摔死卖》,导演胡疑,主演郑倡,助演天外天话剧团。票价减半。”。
卢二少爷看罢哈哈大笑说,活鱼摔死卖,那死鱼怎么办啊?说罢一步三摇走到正昌货栈大门前,驻足抬头注视着天津书法家杨无怪题写的“正昌货栈”的匾额,不由得嘿嘿冷笑。
几个望风的汉子凑上前来,怯怯生跟卢二少爷打招呼。他们之间似乎并不熟悉。卢二少爷低声问了一句,那驴脸汉子立即报告说正昌货栈的午宴马上就开始了,主食是三鲜打卤儿面。卢二少爷笑了笑,说这最后一顿午饭就让翟家父子吃饱喝足吧。
一时间空气紧张起来。
驴脸汉子遵命,转身朝着远处招了招手,几个汉子立即搬来一套桌椅,大大方方摆在正昌货栈门前。很快有人送来一壶热茶。卢二少爷落座之后随即跷起二郎腿,悠然品味着香茗。这一切显然经过了细心策划与周密安排。
正昌货栈大门外,卢二少爷坐在桌前喝茶,表情很是从容。他的左手摁着桌子,中指和食指轮番弹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哒哒哒仿佛一匹快马从远处跑来。他弹击桌面的手指显得非常粗糙,使人想起常年务农的庄稼汉。
时辰到了。卢二少爷挥了挥手。几个满嘴杨柳青口音的汉子双手叉腰大声叫骂,气焰嚣张。
翟荫堂你这老东西,你不要假装缩头乌龟,滚出来吧!
冤有头,债有主,姓翟的你们出来!
姓翟的你们听着,今天我们卢家二少爷大驾光临,老账新账一块儿算!
正昌货栈里一个看门的小伙计跑了出来,大声责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光天化日跑到这里来撒野,还有没有王法啊!
卢二少爷伸手指着这个看门的小伙计说,你马上告诉翟荫堂,就说我卢二少爷找他算账来啦。
卢二少爷!你到底是什么人!伙计梗起脖子大声发问。
卢二少爷噗地一口吐了这个伙计满脸唾沫星子。你现在就叫翟荫堂那老家伙滚出来见我!
驴脸汉子暗暗指挥着。骂呀,使劲儿骂呀,你们不要有气无力的,一定要充满深仇大恨似的!
这时候,天津估衣街有名的袍带混混吉晓楼乘坐一辆“胶皮”来到正昌货栈大门外。胶皮就是人力车。北京称为“洋车”,天津则称为“胶皮”。吉晓楼这个外号“了事大王”的五短汉子从胶皮车里跳出来,朝着卢二少爷拱了拱手,却不言不语。
一个个人物相继出场了,不禁使人想起流行街头的活报剧。
钦三先生慌里慌张跑出正昌货栈大门一眼看见吉晓楼,心里顿时全明白了。此时是全神下界——闹事儿的来了,了事儿的也来了。看来无论是老账新账,今天一定要彻底清算了。
你是正昌货栈的账房先生钦三吧?按说你是一个好人啊,怎么你良心也让狗给叼去啦?卢二少爷眯缝着眼睛注视着这位账房先生,目光里充满仇恨。
钦三先生低声说,卢二少爷,请您不要信口开河。
我信口开河?你现在就把翟荫堂那老棺材瓤子给我叫出来。我要跟他当场对质,他为什么独吞了正昌货栈的股份!
钦三先生急了,走上前来大声劝慰说,卢二少爷你千万不要乱讲啊,翟荫堂老先生可不是坏人啊。
卢二少爷突然仰天大笑,钦三啊钦三,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说着他脱去蓝缎棉袍拎在手里,露出一身月白色春绸裤褂,人也显出几分洁净。
天津卫著名的“了事大王”吉晓楼乐呵呵走过来说,钦三啊今天这阵势你也看见啦,你挡也挡不住,干脆就请翟荫堂老先生出来吧。
卢二少爷呼的一声抖开这件蓝缎棉袍。钦三先生一眼看到棉袍里面缝着两块写满墨字的白绸子。卢二少爷咬牙切齿说,钦三你看,这件棉袍里面就是当年的房产契书和股权凭证!
钦三先生看罢,抹了抹满脸汗水说,既然如此我只能请翟家父子出面了,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你们当场了断吧。
这时候,翟荫堂咳嗽了一声不慌不忙走出正昌货栈大门。他身穿黑色纺绸的夹裤夹袄,一眼望去显得庄严肃穆。这位老先生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两个儿子,左边是文绉绉的长子翟金诚,右边是愣头青似的二儿子翟云隆。
卢二少爷注视着翟氏父子,嘿嘿笑了。他转身将蓝缎棉袍摊开,铺在一张桌子上,然后从腰后抻出一把菜刀,雪亮地拎在手里。
翟家长子翟金诚立即说,卢二少爷,如今是民国了,你光天化日之下动刀动枪的不许可啊!
“了事大王”吉晓楼乐呵呵的,手里拿着一份契书说,这张契纸黑字白纸已经变黄了,可是铁证如山啊。这正昌货栈两家合股,翟家拥有一半儿股本,卢家也拥有一半儿股本啊。可卢家的股本被翟家独自侵吞了二十年。如今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人心自在,公理自明,这正昌货栈理所应当由卢二少爷收回吧?
翟家次子翟云隆冲上前来,指着“了事大王”吉晓楼的鼻子大声说,你胡说八道!这正昌货栈压根儿是我们翟家的,你们这一群混混儿休想动它一根毫毛!
吉晓楼仍然笑呵呵说,你这小毛孩子懂得什么?当年翟荫堂侵吞卢家股份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翟荫堂脸色变得灰白,一语不发。翟金诚扭脸注视着父亲,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翟荫堂摇了摇头,仍然一语不发。
翟云隆越发狂躁起来,吼叫着朝卢二少爷扑过来。卢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