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荫堂脸色变得灰白,一语不发。翟金诚扭脸注视着父亲,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翟荫堂摇了摇头,仍然一语不发。
翟云隆越发狂躁起来,吼叫着朝卢二少爷扑过来。卢二少爷呼的一声举起手里菜刀大声叫道,姓翟的,既然你们死不认账,今天咱们只能按照江湖码头的规矩,自己给自己放一放血啦!
不就是放一放血吗?今儿咱们就真刀真枪地练一练!翟云隆立即应声,毫不示弱。
翟荫堂有气无力喊了一声,云隆!这是生意场,你千万不要胡闹啊。这喊声似有似无,已经被翟云隆和卢二少爷的怒吼淹没了。
。
驴脸汉子站在桌前,将那件写着卢德发遗嘱的蓝缎棉袍收拾起来,然后十分利落地铺好一块白色桌布。有人端来一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云南白药。
翟云隆固然鲁莽生猛,却是正经的良家子弟,他看不懂吉晓楼摆出的是什么阵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表情。
卢二少爷站在桌前将自己的左手摆在白色桌布上,笑了笑说,我若不先放一股子鲜血,恐怕夺不回这正昌货栈。好啦,诸位上眼请看啊!话音未落他右手挥起菜刀啪的一声剁掉了自己左手的一小节儿食指。鲜血四溅。白色桌布上立即绽开一片殷红的花朵。吉晓楼站在一旁大声解说着,诸位老少爷们儿,你们可都看明白了,今天卢二少爷绝不是前来挑事儿打架的混?昆儿,我们也不是前来看热闹儿的闲人。今儿这阵势大伙心明眼亮,就是卢家找翟家论一论正昌货栈的产权!
驴脸汉子好像戏台上的龙套一样,大声附和说,好——!
纸人儿一样的翟荫堂一头栽倒在钦三先生怀里,一句话没说就晕厥过去了。
天津针市街上,斗鲜血进溅的武戏,终于大打出手了。
4 大众传播学
20世纪30年代,天津市的小报社多如牛毛,就说南市一带就有三十几家。其中《国事报》在华界地区颇有几分名气。取名“国事报”可它恰恰不谈国事,以猎取社会各界艳闻秘事为己任,还专门为妓女刊登广告,什么豫产嫩果儿浙产新芽儿今日同时上市,有欲尝鲜者拨打电话二局五九四云云。因此发行量不小,总共三千多份吧。该报记者骆小山更是猎奇高手。除了桃色新闻公馆隐私,此公最喜欢报道血腥事件,白天动刀夜里动枪,外加折胳膊断腿打瞎双眼,恨不得每天都要吓死几个读者才好,这就是小报记者骆小山的名声。
华历四月二十八发生在天津针市街争夺正昌货栈的“断指事件”,第二天《国事报》头版“本埠新闻”专栏便做了长篇报道。
这篇五千多字的充满血腥气息的报道当然出于骆小山之手。
骆小山文笔不错,有几个段落写得非常准确:“市人皆知,享誉津门的正昌货栈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乃是翟家产业。昨日正午时分一场鲜血进溅的武戏突然在针市街上开演,由此改变了这家著名商号的姓氏。据悉,是日操着杨柳青口音的血性男儿卢二少爷已经夺回正昌货栈,卢家成为这里的新主人。”
骆小山在这篇报道里详细描写了这场“全武行”的高潮,那就是卢二少爷挥刀自残其指。面对翟家父子独吞股份的恶劣行径,卢二少爷只得采取江湖混混儿奉若英雄的手段,一刀砍掉自己左手食指。天津卫的审美标准极其独特,那就是敢于挥刀砍别人的,不是英雄,敢于挥刀砍自己的,那才是好汉。
骆小山正是这样描写这位天津好汉的:“卢二少爷将负伤的左手按在那只盛满云南白药的大海碗里止血,面不更色大声说道,姓翟的我献了一根手指头,现在轮到你们啦。翟云隆毫不示弱,哇哇大吼冲上前来,从地上抓起那把菜刀。”
骆小山这样描写翟氏兄弟的表现:“翟云隆虽然抓起菜刀,却一时茫然无措。他抬头看了看卢二少爷,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迟疑神色,然后紧握左手举起菜刀。原来,翟云隆是个左撇子。左撇子翟云隆左手高高举起菜刀,可他并没有将自己右手展开平摊在桌面上,于是这种假模假式的身段看上去便显出几分傻气,现场围观者哄的一声大笑起来。据笔者观察,现场围观者这种颇具讥讽意味的哄然大笑极大地刺激了翟云隆。他啪的一声将自己的右手摆在桌面上,左手紧紧握起菜刀。正昌货栈大门前的空气,再度紧张起来。
“这时候翟金诚冲到翟云隆身后,伸手打落弟弟手里的菜刀,伸出两条胳膊紧紧抱住弟弟。就这样,翟云隆仿佛被两道铁索死死箍住,动弹不得。翟金诚大声喊叫说,云隆啊,他是混混儿,你就是剁光了自己的十根手指,那也是没有用处的!
“翟云隆气得哇哇大叫。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根本无法从哥哥那两道铁索般的胳膊里突围。翟云隆只能破口大骂自己的哥哥。翟金诚你这个废物!你就这样看着人家从咱们手里夺走正昌货栈啊!
“翟金诚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云隆啊云隆,咱爹已经昏死过去啦!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今天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斗不过这一群杨柳青来的混混儿!”
骆小山继续写道:“卢二少爷哈哈大笑,猫腰从地上拾起那一把沾满了鲜血的菜刀。他仍然右手握刀,将淌着鲜血的左手摆在桌面上,抡起菜刀啪的一声剁掉左手的一小节儿中指。一股鲜血噗地喷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染红了桌布。卢二少爷强忍疼痛,再次将左手按在盛满云南白药的大海碗里,面孔扭曲着说,姓翟的,我已经献上两根手指头。正昌货栈究竟姓翟还是姓卢呢?你们要是不服气,我就接着剁下去,要是剁光了手指头,我就接着剁自己胳膊!”
骆小山不愧是小报记者,行文至此突然笔锋一转,写出一个大场景:“卢二少爷挥刀连断两指,四周围观的人们立即大声叫好,好似听到京戏名角马连良或者谭富英的精彩演唱一般。当场晕厥的翟荫堂此时渐渐苏醒,他伸手指了指卢二少爷,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突然一口鲜血吐在钦三先生怀里,又是人事不知了。”
《国事报》这家小报儿唯恐天下不乱,它在“本埠新闻”的左下角配了一幅插图,画的是“了事大王”吉晓楼一屁股坐在正昌货栈的门槛上,手里抱着一只盛满药水的玻璃瓶子,瓶子里泡着卢二少爷的两根手指头。
这幅极力渲染暴力场面的插图还配了一句话:“卢二少爷以两根手指头,当场夺回正昌货栈;翟家两兄弟不敢接招儿,无奈奉送祖传家产。”
当天的《国事报》居然卖出五千多份,由此可见充满血腥气味的混混儿故事在天津卫这地方还是颇有读者的。
这消息一旦传播起来,好比洪水泛滥无法阻挡。发生在针市街的这场挥刀断指血案,不光《国事报》给予传播,天津的几十家小报纷纷转载,好不热闹。一时间,几乎无人不知这场风波。人们坐在茶馆里倘若不谈论这场发生在天津城北针市街的事件,往往被视为“孤陋寡闻”。
不仅仅是报纸。第二天,河北鸟市儿金裕茶园里的说书艺人杨瞎子为了抓鲜儿,便将这场发生在正昌货栈大门口的“卢二少爷断指事件”当作“垫活儿”以招徕听众。
杨瞎子开场说道:“天津卫是明成祖朱棣渡河南下的地方,因此赐名天津。五百多年以来,本埠的奇人奇事,那真是数不胜数。眼下就说正昌货栈的翟家兄弟吧,二人看外表是一黑一白,一粗一细,一弱一壮,一文一武,可是孔武有力的弟弟翟云隆企图挣脱外表儒雅的哥哥翟金诚的搂抱,硬是挣脱不开。这是何道理?诸位听来此处有分教,话说人的内力功夫,不是三天五晌午练就的。就说这位翟大少爷吧,他竟然能够牢牢将弟弟抱住,两只胳膊胜过两道铁箍,足以说明此人一定是个练家子。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俗话又说,咬人的狗不露齿,不咬人的狗才乱汪汪呢。话说正昌货栈大门口,那翟云隆在哥哥的搂抱之中仍在拼命挣扎。这条鲁莽的汉子,双目充满血丝,哇哇大叫不止,一口气竟将翟金诚拖出五六丈开外,还是难以挣脱。事已至此,‘了事大王’吉晓楼看准时机,大步走上前来,这位袍带混混儿操着一口天津土语大声宣布,翟卢两家旷日持久的纠纷,一纸契书,白纸黑字,无法抵赖,自有公断。今儿卢二少爷依照天津卫的码头规矩,挥刀连断二指,他为自己讨回了公道。姓翟的不敢自残,众目睽睽之下,尿啦。有道是,公理自有公理在,从今往后,正昌货栈归还卢家所有,这也是苍天有眼实至名归啊。”
评书艺人杨瞎子的这段“开场白”,当天晚上至少为他引来了六成书座儿。从此以后,杨瞎子尝到了甜头儿,开始关心时政了。只要天津发生了重大新闻,他每天都要当做评书的“开场白”,侃侃而谈。观众们听得如醉如痴,大长见识。
《国事报》合订本现存天津档案馆,有证可查。杨瞎子也没死。
5 人 物
天津的城南洼,早先芦苇丛生,了无人烟,一派荒凉。到了20世纪20年代初,天津出现九国租界,城市重心由北向南移动,出现了“三不管”游乐场。由于毗邻日租界,这里土地渐渐升温增值,终于掀起了房地产开
发热潮,正式取名南市。一时间,领地填坑,开路建房。江苏督军李纯的东兴房地产公司花钱开发了东兴大街。外资也进入了,大日本建物株式会社则投资开发了建物大街。然后是慎益啊清和啊福顺啊永安啊聚福什么的……不出几年时光南市这地方便成为一块热土。饭庄旅馆戏院茶楼浴池车行当铺赌场烟馆妓院报社书局鸟市粥厂……这繁华景象,掩盖着这座病态城市的苍凉。
南市这地方还有一条荣业大街。
荣源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岳父,这位泰山大人跟盐业银行总经理岳乾斋合股从事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