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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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4期- 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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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青的柳枝啊,保佑老师永久平安!
  
    五
  
  曹老师平安归来了。春雾在渡口接到曹老师时,激动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春雾脸色绯红,眼角的黑痣也似乎湮没在绯红里,一点也不显眼了。曹老师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尽管被风吹得很乱,但头却显得锃光发亮,还残留着理发后搽的白粉。他随着一大帮洲民从渡船上走下来时,春雾心里像突然蹿进了一只兔子似的直捣腾。其实曹老师比原计划提前两三天回来了,而自马三女人喝农药死了以后,春雾心里就萦绕了一种阴森的气息,产生着一种不测之感,担心插在曹老师门楣上的那束柳枝并不能化灾化难,曹老师是一去难归了。春雾已几次放晚学之后一个人默默地来到渡口,眼巴巴地看着一船又一船的乡亲从对江归来,而没见曹老师。她恐惧极了,脑际里闪烁着各种各样可怕的念头。老师被汽车轧上了?或者会不会生上什么暴病,倒在某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春雾有一次甚至想,老师会不会在走过县城又走过一个又一个集镇之后,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曹姑洲了。见到曹老师之后,春雾为自己的那些荒唐离奇的想法而抿着嘴笑了好长时间。
  “看你笑的,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了?”
  “噢,老师,”春雾停止了笑,也停止了脚步,眼睛盯着路旁的水沟里的几条游动的水蛭,低低地说,“没什么开心的事,春雾太傻了。老师回来了,这就好了。”顿了一下,她重复道,“……这就好了。”
  “跟上,春雾。”春雾跟上之后,曹老师问,“我不在的这些天,学校里没什么事吧?有没有学生没上课?”
  “没有,都好好的呢。只是王小明脑门上生了个大疖子,他妈妈帮他请了半天假,带他过江看去的,现在已好了,只剩下一点小痕迹,王小明说,给他治疖子的医生是个瘸老头,本事很大,只用一个小酒杯吸在那疖子上,一会儿就把毒气拔了出来,疖子就消了。王小明说以后老师要是也生了疖子就去找那瘸老头看,老师生过疖子吗?”
  “小时候,一到夏天我的头上就生满了疖子。可现在不生了。那时候,疼得我直想用刀把头割下扔到远远的山谷里,让老鹰把它啄得稀烂。”
  “那不就没命了吗?老师那样想是为了解气解恨。”  “春雾说得对,是为了解气解恨。”  “老师……”  “春雾想说什么?”  “老师走了以后,洲上出了一件大事。噢,也不是什么大事。”春雾说,“马拐队的马三,曹老师知道吧?”
  “知道。”
  “他女人喝药水自尽了。”
  
  接着春雾把她为何自尽,她娘家人“打苏”时怎样抬着尸体穿过曹姑洲,一一告诉了曹老师。不过她没有说她心灵上由此生发的那些无端的折磨。也没有说她给老师的门楣上插了一束柳枝。
  曹老师深情地环视着曹姑洲的田野、房舍、树木,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挎着。
  “老师,你还没告诉我这么些天你都遇上了些什么事!跟我讲讲那位山区的老师吧。”春雾害怕老师心情沉重,转移了话题。春雾望着老师还留有白粉的新剃的头,还想问老师在什么地方剃的头,那位剃头匠和洲上的“和尚”哪个手艺好,但她没有问,她更想知道那位患癌症死去的山区老师的情形。
  曹老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纸包,然后一层又一层地剥开包裹的纸,最后露出一张硬硬的正方形纸片。曹老师把纸片递给春雾:“你看,这是什么?”
  “咦,”春雾接过纸片,大睁着眼,“上面还有老师。这图画画得跟真人一样。还有这么多人,都是跟老师一道参观去的吗?”
  “嗯。”曹老师说,“这不是图画。这叫照片,是用机器拍照的黑白片,不是人画的。”
  “对了,那机器是不是叫照相机?有一次王小明好像说过,有一种机器叫照相机,轻轻一按,就能把人拍照下来。我那时还说他在瞎吹。”
  “是叫照相机。王小明没瞎吹。”曹老师指着照片,告诉春雾,“这草房就是邓老师办公、睡觉的屋子,我们参观的人就在这草房前合的影。看到邓老师的事迹,好多人都哭了。草房里只有一个桌子,一个凳子,连一张床也没有,邓老师一直睡地铺,他把床改成了黑板。”
  “冬天也睡在地上?”春雾把照片递给老师。
  “是的,就因为冬天也睡在地上,邓老师患了严重关节炎。”曹老师把照片又递给春雾,“这张照片是送给你的,老师希望春雾将来也能当一名好老师。教洲上的孩子。”
  春雾把照片放进兜里,若有所思地静默着。她感到有些惶然,又有些庄严。春雾记得这是老师第二次说希望她将来当一名老师。
  路上不断有人跟曹老师打着招呼。见到曹老师,洲民们一个个都像见到久违的亲人。曹老师心里也溢满一种像曹姑洲一样广袤的温柔的情愫。
  “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春雾突然兴奋地问。
  “什么日子?”
  “好好看看曹姑洲,你就知道了。”春雾用嘴咬着辫梢,调皮地说。
  已是黄昏时分,夏日的田野被抹上一层橘黄色的夕晖,显得安详极了。田边蓟草的茸花纷纷扬扬地在四周飞舞,好像陶醉在这安详美妙的氛围里。炊烟从一户户人家褐色草舍上空袅袅婷婷地升腾,烟雾蒙蒙之中飘来的浓浓的肉香味。曹老师回头再看到渡口像空蒙中的山影一样晒在树上的渔网时,他明白了。
  “啊呀,我就是赶在这一天回来的。你看我,”曹老师像个腼腆的小孩一样在头发上抓挠着,“下了渡船竟忘乎所以了。”
  “我前几天就开始打驴蒿了,打了好多。”
  曹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春雾:“这书是我今天上午在县城新华书店买的,是给你买的。你打开看看。”
  这是一本优秀作文选集,书名叫《金色年华》。春雾在扉页上看到曹老师写的字:赠春雾,于七三年“六月六”。
  “六月六,驴蒿烧腊肉。”每到农历六月初六这一天,家家饭桌上都要有一盘驴蒿烧腊肉,这是曹姑洲相传已久的习俗,而且全在这一天晒霉。据说曹姑洲历史上没有哪一次破圩是在“六月六”之后,最迟的一次破圩是在农历六月五日。到了这一天,汛期算是过去了,农活也清闲了,此时驴蒿正繁茂,应该是放松和庆贺的日子。经过汛期的阴湿,家家箱里的衣服都生上了厚厚的霉斑,只有水势定落人们才有心思来晒霉。洲上没有一件好衣服,但衣服厚实充足,这是为了抵御江风的寒气。这一天,密密实实、层层叠叠的褐色夹白色斑迹的衣服连绵于洲上的各个角落。曹老师一走下渡船就看到人家墙上、屋檐甚至树顶都挂着衣服,江风中飘飘荡荡就像万国旗一样。但回到洲上的欣喜使他忘记了这些。
  “六月六”是曹姑洲特有的节日。
  晚上,曹老师和春雾在老队长家吃过饭往学校走的时候,洲上已被一片烟火笼罩。树木、房舍、篱墙和人都在跳跃的火光中憧憧悠悠、闪闪烁烁。家家户户在这一天吃过晚饭后都在门前燃着一堆柴草,通红的火焰,腾腾的烟雾代替着烟花鞭炮,庆贺
                             今年,也祈求来年。小孩围着火堆奔逐嬉闹,大人的脸上也都露出喜庆的神色。炽热的气浪,劈啪作响的树枝,或弯或直的火舌,或聚或散的浓烟,使悲凉的曹姑洲沉浸在一种特有的节日气氛里。
  曹老师和春雾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他们边走边停下来观看,心情非常激动。
  “老师,你看我的脸,像发高烧一样烫。”
  “我脸也滚烫滚烫的。”
  “老师,你脸上有烟灰,我帮你擦吧。”春雾拿出一块当手绢的白布,在老师脸上擦着。
  “你脸上也有,我也帮你擦擦。”春雾擦完,曹老师也帮她擦了一下。
  接下来,曹老师又说了许多参观时的所见所闻,春雾却一句也没听清。她精神恍惚,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老师,春雾能嫁给你吗?”
  昨天,春雾身上第一次来红。
  
  六
  
  这之后,小洲上的日子仍在乎平安安地流逝。
  树枯草白,虫蠓繁响,秋天到了,曹姑洲又深深地湮没在颢然茫茫的芦苇花中,江水消瘦了也重浊了,天空中老是萦绕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硿硿硿硿”的声响,像是某种轰鸣的余音。地面上失去了明亮滋润的各种野花,蓝色的鸭跖草不见了,红色的野百合不见了,在秋天的曹姑洲遍地盛开着紫黄交映的马兰花……
  这之中,油厂的胖大师傅死了,他也是经过许多颠沛流离之后来到洲上的,没儿没女,大队替他热热闹闹地办了丧事,葬在东江那边的山头——他早就选好的那块“牛眼地”。
  这之中,在寒气袭人的清晓,在寥廓沉寂的夜晚,大轮船依旧驶过小洲,留下深远、博大、嘹唳的呜咽,而春雾已很久没再去江边了。
  她仍每晚去曹老师那儿补课。
  转眼,春雾已上五年级了。
  老队长这一天从县上带回一个好消息,县上办了一个农业技术学校,分配给洲上一个名额。他找到曹老师,问谁去适合。
  曹老师沉思了一会,说:“春雾去适合。”
  于是,就决定送春雾去农业技术学校。
  开始都懵懵懂懂,不知道去农业技术学校学习到底有多大好处。到了要走的时候才知道,要在那里学习两年,户口还要转去,毕业之后就是农业技术员,正式国家干部。这在曹姑洲是一件不小的事,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春雾,说春雾是曹姑洲有史以来第一个吃官饭的人,福分是太大太大了。春雾姨娘更是乐不可支,过江买鸭,买肉,用一个废弃的水瓶打酒,请洲上有声望的人吃饭喝酒,也想借此很好地感谢一下曹老师。几年来,春雾一直是靠曹老师每年的二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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