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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卢汉首创了“地球村”(global village)的说法,如今这一说法已成为一个滥而俗,令人耳熟到了有些刺耳的程度,然而这一概论的真正含义却很少被提及(这是大众时代的必然结果)。“地球村”概念的主要含义不是指发达的传播(交通)媒介使地球变小(像一个村庄),而是指人们的交往方式以及人的社会和文化形态的重大变化。交通工具的发达曾经使地球上的原有“村落”(tribe)都市化(村落即使存在,也失去自足性,它只是作为城市的附庸而存在),即“非村落化”(detribalize),人与人的交往直接的、口语化交往变成了非直接的、文字化交往,人与人的直接交往被迫中断。而电子媒介又实施着反都市化,即“重新村落化”(retribalize),消除了城市与乡村之间的中心-边缘结构,消解城市的集权,使人在交往方式上重新回到个人对个人的交往。
麦克卢汉的理论风行于六七十年代,后来倍受冷落甚至嘲笑,原因在于人们发现以电视为代表“电子媒”在消除中心(城市)与边缘(乡村)的空间距离时,反而加剧了都市化的进程,电子媒介不仅没有消解中心,反而强化了中心化机构(比如电视台)的集权和垄断。
地球虽然变小了,但它只能称为“地球城”而不是“地球村”麦克卢汉的预言对了,但他错置了他的预言。进入九十年代,由于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人们发现,真正作为“凉媒介”(麦氏错误地以为电视是一种凉媒介)的“电子媒介”出现了。网络化的个人电脑正在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摧毁着大众传播媒介造就的中心-边缘结构,以及这种结构在信息和文化上的垄断和独裁。这正好是一个“重新村落化”的过程。只有在数字时代里,地球才真正成为一个既大又小的村落。用尼葛洛庞蒂的话来说,我们正处在一个“沙皇退位,个人抬头”,“消解中心主义”(decentralism)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大众文化行将就木,民间文化和村落文化再生的时代。
本书的中心话题以网络化个人电脑为标志的数字时代(相对于大众传媒时代)里人的交往方式,人的文化气质,快乐体验类型将发生的革命,以及这场革命的来龙去脉。
从上文中,我们已经约略地知道了这场革命的来由和契机,这场革命的正当性依据。人类的近代史是一个各种革命频仍的时代。
人类越来越意识到,革命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革命并不必然(至少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必然)意味着福音,革命之后常常出现失望甚至绝望、疲倦甚至休克。无论我们愿意不愿意,这场革命已经来临,也许它不会造成“流血”,但肯定要造成“流泪”。所以,弄清革命的“来龙”是重要的,但弄清它的去脉也许更重要的。我无意充当数字时代的“福音传道士”,更无意充当未卜先知的预言家,然而我们应当承认,人类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未卜先知”的,因为人类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说是早已注定的,我们可以成功地摆脱某些当下的生存困境,但人类最根本的生存境遇是难以超越的,如同我们难以超越我们的皮肤。总有一个“末日审判”在等待着我们,无论我们现在是如何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凄凄惨惨戚戚,都不能实质性地影响这个末日审判。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末日审判并不是将来某个时候,而是时时刻刻盘桓在我们的眼前,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当然我们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们终究是人而不是神。真正的奇迹早已发生过了,就在这个世界创生之初。与这个奇迹相比,人类拥有的和将要拥有的一切技能,无论它们是多么
新奇,都算不得什么奇迹,甚至很可能是滑稽可笑的。如果我们因种种雕虫小技、奇技淫巧而“得志便猖狂”,我们就是在匆匆忙忙地奔赴深渊。
在电脑这个数字化海洋中,可能有很多我们孜孜以求的东西。以“网络就是计算机”为口号的“太阳”公司在一家著名的电脑刊物上打出了一则醒目的广告:在一台Sun
E450 工作组服务器上方,分别垂直排列着三样诱人的东西:一块三明治面包,一堆金条,一个穿着泳装、戴着墨镜、斜躺在气垫上的金发美女,另外还有这样的广告词:“阳光、沙滩、蓝天、白云,一切美好又将重新回到你的身边。”这则中西合璧(它让我们很自然地想到了“黄金屋”、“颜如玉”之类的佳话)的广告似乎是在向人们许诺着天堂(这样的天堂又让我们想起了“海滨旅游胜地”)。应该说通过“就是计算机”的“网络”,我们的确可能进入这样的天堂。
谈到天堂,我想起一个曾在中世纪争论了许久的既粗俗又深刻的问题:“天堂里倒底有没有厕所?”(或者说“上帝和天使们到底有没有大便?”)。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围绕着“大便”这个不堪入耳的话题大做文章,而且做得相当精采。
对于关心数字时代人的命运这个重大问题的人来说,这个不堪入耳的话题也许是难以回避的。我们只有让这个话题“入耳”,才有可能清醒地而不是猖狂地航行在“大海”上。毕竟,我们是“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的。
第一部分 数字时代——“没有尽头的青春期”
当时,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天国里谁是最大的?”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新约?马太福音》第18章第1-5节
我们决不把时间浪费在谈论我们正擅长的东西上。这不是我们的文化。每次开会我们谈的是,“我们在七个项目上成功了,然而第八个项目呢?”
——盖茨
盖茨不愿结婚,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有9岁,而一旦结婚,就会像他的父母们一样垂垂老矣。
如果说盖茨行为处事常有童心和童趣的话,在他对各种游戏的酷爱中最为突出。他总是喜欢同许多人一道玩游戏,这甚至已成为微软的标志,被命名为“微游戏”(Microgame),且年年保存下来。
——麦达利(《比尔?盖茨传》作者)
“青春期”是儿童时期到成年时期的过渡阶段。“青春期”意味着生长、发育。青春期的尽头就是成熟。“没有尽头的青春期”(perpetualadolescence)听上去是一个矛盾的短语——作为过渡阶段的“青春期”不可能“没有尽头”。
然而用“没有尽头的青春期”来形容电脑技术的状况是再准确不过了。稍稍留意过电脑发展历程的人都会发现,尽管电脑技术在短短的四十年间有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发展,但乞今为止的电脑没有哪一台电脑堪称“成熟”。每一台电脑都经历和将要经历“才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的命运。每一台具体的电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显得老态龙钟。要购买一台最先进的、能在技术上称雄一世的电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投放到市场的任何一种型号电脑其实都是过时的电脑。就在一种电脑技术被放投放到市场的过程中,新的电脑技术已经大量地涌现,“最先进”的电脑刚刚问世即成昨日黄花。
通常认为,决定电脑业发展的有三大“法则”。
第一是“摩尔法则”:电脑的处理能力与一个微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的数量的平方成正比。根据摩尔的测算,电脑的实际处理能力每18个月翻一倍。
第二是“梅特卡尔夫法则”:电脑网络的价值与联结到网上的电脑的数量的平方成正比。索取信息的人越多,信息的资源就越是丰富而不是越是贫乏。
第三是所谓“盖茨文化霸权法则”:硅谷的数字天才们的大脑中一有什么的念头冒出,这种念头就立即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并迅速传播开来。
这三大法则令人想起中国“大跃进”时期的著名口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事实上,电脑业的发展越来越成为一场实实在在的“大跃进”运动,在这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跃进”的时代,任何一个电脑用户都没无法固步自封。因为当你开始使用电脑时,你就已经把自己置于落伍者的行列。电脑使用者不折不扣是“永远的落伍者”。然而电脑使用者又无法对自己的落伍状况安之若素。当人开发电脑技术的时候,电脑技术又在不断地“开发”人。新的电脑技术既以它的威力来强迫人,又以它的魅力来引诱人不断地追逐它。电脑技术是最富于刺激性的技术,它不断地激发起人的好奇、冲动和热情,又不断地造成新的苦闷和期待,它使人“衣带渐阔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身不由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身患严重的“强迫症”。
电脑技术在不断生长、发育的过程中,迫使人们在知识和技术上不断地生长、发育。越来越侵入到生活的各个领域的永不成熟的电脑技术如火如荼地发展,使人的生存也陷入到如火如荼而又永不成熟的状态,而人的这种状态又正是电脑技术不断发展的不竭的源泉。
正是出于这种理由,汤姆?彼得斯(Tom Peters)把“数字时代”称为人类的“没有尽头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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