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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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小妖精-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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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四十岁了。工作上有些不顺利,遭到了排挤。他不服气,给上面的人提了很多书面意见。他把意见改 了一遍又一遍,还到街上花钱打印下来,让我用普通话像播音员那样大声朗读了一遍又一遍。很多排比句、 成语从我的嘴巴里跑出来,它们让我觉得滑稽。   
  我来了大学以后,他心血来潮,用文言文写了一个《西天问佛》的小故事,准备投给《故事会》,怕我 耻笑他,他写信寄过来叫我指教。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他也学着谦虚了。   
  后来,开头的那个胡大太找到了我们家。她八十多岁了,她自己收养的一个孩子霸占了她的一切,不再 承认她,皱纹在她的脸上编织成网,网络着她的大黑麻子们。   
  他很为难,他连自己都快要别人养了,怎么养得了她啊。   
  他只好替她联系了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幸福院,就在西门西的一端,替她办了入院手续。   
  她也很顺从。   
  走的时候她把两只陶瓷罐子送给他。他小的时候被她照顾的时候就见过这两只罐子。以前有四个大小形 状类似的罐子,对称地摆在她家一进门的柜子上。一个被他二哥捉鱼拿到河里装鱼打破了,碎在河岸上。一 个被他拿去捉一种虫子弄丢了。二哥挨了打他没挨打,使他产生错觉,觉得两个罐子都是他二哥一个人打烂 了的,而他没有参加。在他们手上失去的那两只罐子是一对,上面好像描绘的是金黄的蜻蜓、雪白的莲花。 现在剩下的两个罐子,外面是些细碎的纹络,没有具体的图案,反而里面的底上描着两只人参娃娃,白胖白 胖的,两颗头上共同盖着一片山字形的树叶,并排坐着、探头探脑的。   
  他手里提着两只罐子,不知道为什么收下了它们。可以用它来装盐或者茶。   
  流了泪,他说他这辈子果然完了。完在懒上、完在倔强上、完在在苦难和曲折中不懂得如何迎救自己的 青春上。   
  我想起那个高大有力的他,顶着我,走过人群。他给我讲故事。   
  他讲到,不知哪个朝代,拜了一个九岁的宰相名叫甘罗。 年纪太小,面见皇帝还是父亲顶着去的。   
  皇帝笑着出对,子将父作马。   
  甘罗答曰,父望子成龙。   
  他又想起来什么,他确信他根本没有完,他不是还有他的女儿吗。   
  他对我说,我的女儿,你要在写作的血脉相承的枝头上,替我开一朵花。     
第六节   
  你知道我多么难过。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多么迷恋他。只要他开口说话,无论说什么,我都舍不得走。我可以站着听到半夜里 也不知疲倦不移动一下。我太小了,不懂此刻她正在床上羞于启齿地等待着他。她开始怀疑女儿是个祸害, 离间着她和他。女儿的长大花光了她的积蓄,使她连装扮的钱都舍不得花,没有捞上什么好处,反而成了她 和他之间的威胁和阻隔。     
  不能怪我,明明是他对我的演讲欲大于他对她的性欲。或者是他的阴谋,年轻时多少女人围绕着他、吹 捧着他,如今都离他而去了,他是不堪回首的。他上了年纪,想不开了,故意制造一些事端让身边仅存的三 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连他天真的女儿也派上场供他利用。他真够卑鄙,他故意亲近 我、对我好,让她受不了。她偏偏又是个无知到连女儿都妒忌的人。   
  他料定了她,算死了她。   
  她经常咒骂我,她诅咒我的鹰钩鼻,她说鹰钩鼻子坏良心。我穿了红色的上身,搭配绿色的裤子,这是 我最喜欢的两种颜色,就算缺乏美观,又没影响她,她也狠狠地骂我红配绿、丑到底。   
  她诅咒我的脚趾头,我的脚也是她生成的,有什么长相,怎么能怪我。   
  她说大脚趾长先死爹,二脚趾长先死娘。   
  她说你这个贱货,心里倒是毒辣,两个脚趾一样长,一心想着父母双亡。   
  她命令我跪在两只反扣的瓷碗上,一个膝盖对应一只碗背上的凹。跪在长锈的铲子柄上,梗得腿好辣。 跪在长满刺、毛的一束植物上。她用皮包砸我,究竟是什么野兽的皮,坚硬如铁。她哪来的皮包一定又是 捡来的。没有人给她买过这样的包,他一辈子只给她买过一件不和身的呢子格子大衣,给我买过一只塑料望 远镜,望远不了几米,一双不和脚的皮鞋,害我长了一脚鸡眼,害得我的祖母趁机给我买了十几年大于脚的 鞋。   
  一定是捡来的。   
  她骂我是婊子,对,她打的就是小婊子,她喊我小婊子,不停地喊,还叫我非答应不可。   
  她用力拧我,好像这是我的小名。   
  她预言我今后就干这个行当。   
  她说我简直无师自通。   
  她以为女儿勾引老子,她怀疑我父亲嫖我,我都听出来了。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这天上午我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七百分满分我考了六百六十多分,在市里有不错的 排名,我可以读市里最好的高中一十一中了。从初中的四十四中到高中的一十一中,只要能去一十一中,别 人家里就算花钱拉关系也要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她听说学费涨价了,从几百块涨到了一千多块,她接受不了 ,十分窝火,在这一天的傍晚打我,污蔑我。   
  再也不敢跟那个父亲亲近了。   
  开始隔很远和他说话,打掉他牵我的手,他的手指那么长、那么黄。打断他的话,他竟然用我的小剪刀 剔牙垢。   
  恶言相向。我发现我表现得越粗暴、越没教养,这个菜农的女儿越得意、越满意。谁能够想像这种分离 ,真正的骨肉分离只相隔一手掌远。我痛恨我,我深深知道她的无知、庸俗、多疑、扫兴跟我一脉相承,那 些毒素源源不断在我体内运转,一不留神,就沦为她那种妇人。我想去割腕、去换血,让原来肮脏下贱的血 流干净。   
  在这个家里永远没有信任可言,在我小到可以和他她三人同床的时候,一九九六年以前、十岁以前,我 们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他叫我为他们唱一首流行歌曲,是我跟堂表学来的。   
  唱着唱着,我放了一个屁,我还是个孩子,当着父母亲的面,一丝掩饰的必要也没有。放就放了他察 觉了她没察觉。绝对不是一个臭屁、一个响屁,我想蒙混,根本不值得一提。   
  真佩服他,他突然想到利用它来讨她欢喜,他出卖了我。   
  你不知道他多么夸张,他用脚支起被子,用手扇着鼻子,不见得这个屁有这么难闻,他向她揭发了我。   
  她和他快活极了,合伙把我踢下床去,我的头杵在地上,哭不出声来。   
  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他不肯替我窝藏一个屁。   
  这件事使我信心顿毁。   
  我在西门西那条路上寻找我的母亲,沿路的所有人都一脸怪笑地告诉我她往下去了,可是我识破了他们 无聊的串通,我偏要朝上面走,果然找到了她。她正带着一只小方凳子看一户人家吵架。   
  我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十几年来我对所有人充满了警觉,我老是觉得没有人肯真心实意对你好、为你着想、替你担待,哪怕是 至善至亲的人,所有人从心底里等着看你笑话,看你出乖露丑,人在这个世上孤立无援。     
第七节   
  她走开,走到没人的地方,不是为了寻求安静,只是为了放一个不声不响的屁不被追究。她会为来不及 走开当众放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屁忏悔好几天。她移动位子、吮吸手背,不小心弄出类似屁的声音,她都会多 制造几次看似意外的同样的响声来作出解释。   
  她连莋爱时都警惕地夹紧肛门。     
  她和他躲在毯子下面,他像一只河虾弓在她身上,他求她,他让她打开身体,他受不了。她全身都在颤 抖,她的身体太紧张了,没有出口。僵持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舒缓地放了一个屁,他一点也不惧怕。她闻到 他肠胃的气息,觉得很清新,她一下子被打动了,全身软弱下来,她放了他的行。   
  他是多么信任她,他拿她像亲人那样对待,没设防过。   
  可惜当年的她多么信任她的父亲,可是她的父亲,打击她、摧残她。她就是这么被摧毁的,在意想不到 的脆弱上。   
  她怎么可以嘲弄他拒绝他,像她的父亲那样狠心。   
  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他协助她在毯子里面寻找乳罩、一只袜子,拾光地上一大朵一大朵 的卫生纸。他去小便,她听见他上厕所虚掩着门。他很害羞,知道她在床上,暂时不会跟过来偷看他小便, 但是又怕显得避开她、区分开她。一串水响亮地落下地,让她感到水一样的温柔。   
  还是母亲打她的那个夏天,还是跟父亲有关。她在厕所里几个小时出不来,停水了,她的双手沾满了粪 便,不敢碰任何东西,她用肘子敲打门的背面。敲打了好半天,她听见父亲从门边移动过去了,可能出去打 麻将。   
  她喊他留步,让他到水池子里帮她打一桶水,放在厕所门口就好,他再去打牌也不迟。   
  他不耐烦地拒绝了。   
  她尖叫着求他,他都不管。就像不会游泳的她落水,他举手之劳而不救。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生了痔。   
  也许一直都生着,此时此刻才暴露出来。角落里有张凳子,盖着半截报纸,报纸上有一则十号宋体字的 新闻,父母偷看黄片,儿女做出傻事。家里没有马桶,我祖母坏了一条腿,久便不起,把凳子凿穿了,架在 便池上。   
  她厥着屁股伸长腰把凳子拖过来,学我祖母那样老态龙钟地坐着,不久就睡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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