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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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小妖精-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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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架在 便池上。   
  她厥着屁股伸长腰把凳子拖过来,学我祖母那样老态龙钟地坐着,不久就睡着了。她梦见吞吃了很多枇 杷,没有人告诉她要吐枇杷籽,拉不出来屎,屁股朝天,我祖母拾来一截带刺的树枝,不停地替她捅,不停 地捣。   
  是遗传还是传染。我祖母的痔疮很严重。便不出来使她的肚子经常鼓胀,无法蹲下来,像个孕妇。每个 月有几天上火,使她的痔磨出血,不能穿内裤,鲜血淋漓的,像是还没有绝经。还有堂表的母亲,也有严重 的痔。   
  堂表的男朋友换了又换,她母亲接受不了他们,反而有个其貌不扬的被她母亲接受了。他第一次到她家 给她母亲提了治痔疮的药丸,使她母亲看出了他的体贴,他从她母亲那里获得了与她交往的资格。以后堂表 同此人分手,此人要回了药钱。   
  我的祖母生性大大咧咧,当年全城只有我祖父的工资加上她的工资才每天吃得起肉,她招揽了很多妇人 ,只要她们为她炒肉做饭,她们便可以一同来吃我家的肉。在这场富足生活的炫耀中,从乡下赶来的胡大太 再次以厨艺胜出。   
  她懒惰到吃剩的东西、看完的报纸、用过的剪刀,随手扔在床上、地上,她吃不完的浓紫的提子一颗一 颗散在被单上,猛一看是一颗颗滚落下来的涂了紫药水的痔。   
  人真是滑稽,几条要紧的通道会聚在一起,痔完全是喧宾夺主。   
  我害怕莋爱中的他看不惯、看不起她的痔。幸好她的年轻,使它存在而不顽固。它们最多有她年幼的乳 头大小,时间长了就自然泄气了、消失了。也许他早就触摸到了,也许从没察觉,总之她还可以亲近他。   
  我的祖母是个口不遮拦响屁滚滚的人,首尾呼应了她为人的笔直、一致。她以前送给某人一张桌子,后 来不齿此人的某些行径,直接跑到此人家里搬回了这张桌子。   
  你很少见过这样为人的人。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就像她随时随地都敢放响屁。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实 在是憋不住。不管什么话,再怎么不堪入耳她都说得出来,想到了就非说不可。   
  她总是头头是道。   
  什么男儿头,女儿腰,只能看,不能捞。一个鸡蛋吃不饱,一个名誉背到老。什么衣服要穿烂,不要被 人指烂。饿死不吃猫的饭,冷死不烤佛的灯。什么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街边无人问。风吹来的不要,浪打 来的不收。什么你做不了这个牛,就别误这个春。北京买马,南京配鞍。   
  她逢人就诉说痔疮的痛苦。   
  她会例举一些她认为和她同病相怜的人们,甚至当着一个女房客面例举过我,让我无地自容。   
  她给你讲她在公共厕所里看见一个子宫脱落的女人,上厕所一手提裤子,一手提翻脱出来的子宫,免得 垂到便池里蘸着屎尿。你听起来完全是提着一串下水。她说蛔虫,用瓢瓜、饭碗为量词,用筷子比较蛔虫的 长短、粗细。她讲到怎样治疗滴虫,讲用鱼丝系住一块腥臭的猪肝,要系紧,不然猪肝就会让滴虫拖走。说 得滴虫跟一群蚂蚁似的。猪肝在荫。道前拖来拖去,散发腥臭,勾引滴虫出来吃,她说滴虫泛滥起来可以把阴 道吃穿同肛门连成一片,屎尿不分。   
  人家找我母亲,恰好不在,没找到,人家问她我母亲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她完全可以搪塞一下,随 便说去哪里了、干什么去了。她倒好,却认真地回答到她儿媳妇去厕所了、去洗X去了。尤其她把洗说成抹 布的抹,把清洗一个器官说得好像擦洗一件器皿。   
  以上的话就算是在饭桌上、外人面前,她都要说,次数太多了,以至于我觉得她不是非说不可不说憋在 心里难受,而是通过过分出卖自己和别人的隐私故意找些肮脏恶心的话来招惹听众引人注意。   
  她在饭桌附近擤鼻涕、吐痰,比摔破碗的声音还响亮。耳朵她是不掏的,她读过《卫生报》,说是容易 掏破耳膜。她的儿子看不惯她的不雅,表示抗议。   
  她气愤极了,她反驳他难道你忘了当年的饥荒,当年的饥荒里人可以边吃边屙、吃掉屙的。   
  她说年幼的他当时饿得狗屎不臭都可以吃掉三堆。   
  她说他今天对她的指责完全是人有了三顿饱饭吃之后的轻狂。   
  她讲到狐臭,会举我的姑母她的女儿的例子。她形容她女儿的体臭像死蛇的味道。   
  死蛇的味道我至今没闻到,蛇我经常见到,一个四十四中的同学被蛇咬伤,我们分辨不清有毒无毒,谁 也不敢舍身为他吸毒。我观看了伤口半天,提议用他自己新买的钢笔为他吸毒,他很不好意思,犹豫了好久 ,过了半天才慢慢地拿出钢笔来。原来钢笔里一买来竟然就吸了满满一皮管红墨水。他红着脸承认是买笔的 时候贪小便宜吸的。我们都很鄙视他,蓝墨水黑墨水就算了,还能写字。   
  红墨水能干吗,还想模仿老师在练习本上划X啊。   
  是我营救了他,也许蛇本来就无毒。不过倒霉的人最好不要贪小便宜,要是蛇有毒,而钢笔里的墨水要 清洗之后才能用来吸毒,这样的话难免要延误了时间,毒发身亡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的姑母是犯错的女儿,紧张地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叠好的、手掌大的卫生纸片去揩腋下的汗水。   
  于是得意的她又向女儿推荐用小个子的西红柿、酒精搅拌成糊,早晚各擦洗一次,让女儿不要相信激光 、药物疗法,那些都是骗钱的。这个时候她完全不是那个戴着老花镜读《卫生报》相信科学长寿的老人。   
  她自己没有狐臭,这我可以担保,我和她同一张床这么多年。   
  她的小儿子有。   
  我早就发现我的父亲不生腋毛。   
  他结婚之前,应该是在认识我母亲之前,动了切割手术,由一个狐臭患者变成狐臭隐患者,蒙骗了这个 绝对不懂得遗传学的姑娘。看来跟我母亲结婚,他还是投过资的,受过皮肉之苦的。   
  夏天里我从背后用手指抵住打赤膊的他让他做出缴枪不杀的动作,可以看见他腋下的X形的疤痕。     
第八节   
  我在四十四中的三年里,每年长高几厘米,我现在的身高都是在这段时间里长成的,高中太压抑了,一 厘米也没长。   
  身上也随着发育发出一股奇异的酸味,不是死蛇的味道,而是没酿好的酒、腐败的苹果味道、闷干了的 汗味。     
  我回头看一个叫我的人,这种味道猛然钻到鼻孔里来,我一下子慌乱起来。都不敢答应喊我的那个人了 。   
  我注意这种味道,防不胜防。我回到家,很不安,让家里人轮流闻我,他们纷纷摇头,认为我果然也得 了狐臭。   
  我哭了好多天,每天一想起来就哭,手臂夹得紧紧的,不敢摆动。上课的时候,有个女孩子穿了一条无 袖的新裙子,女老师妒忌她、捉弄她,喊她到黑板上写题目,手一举起来,露出大拇指那么长的浓密的腋毛 来。我看见她的腋下,我也难过地流泪。   
  每天不停照镜子,长成这张脸,我觉得已经很吃亏了,家里又穷,凭什么,还让我有那么多的缺陷。   
  等到去了一十一中,我停止长高,这种酸味也随之消失了。   
  我回过头来想,其实根本没有人在这些年里表现得故意疏远我。是我自己心虚。   
  他们躲避一个狐臭的姑娘,应该是把她练习本上的名字胡丽娅改写成狐丽娅交上去,等她走在一楼的时 候就开始在五楼打口哨、四处逃窜。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我。我渐渐放下心来。我冒险和别人近距离接近、和他们擦肩而过、争夺他们 手上的东西,我故意穿无袖的衣服,在体育课出汗以后自然地脱掉外套,没有人露出一丝反感来。这些举动 无疑是一场无狐臭的宣言。   
  感谢我的父亲和母亲,感谢命运,十七年前的那场交汇,虽然不是精挑细选,偶尔也扬了一回长避了一 回短。   
  在路上我看到一处为残疾人募捐,现场站着一个没有耳朵的人、几个豁嘴的人,多半是儿童。大人们再 残疾,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已经习惯了,没必要,只有儿童才心理承受不了。他们大约就是受捐人。搞募 捐的也是不自信,受捐人不到场还怕拉不到捐款。我认出来面熟的那两个孩子是到从幸福院借来的。不知道 一天开多少租金。他们不是那种无法改动的残疾人,要是得到资助他们完全可以更像人一点,那天,我掏光 了所有的钱,连手表都捐了。   
  我吻遍围的全身,没有一点异味,除了淡淡的汗水的味道,只有下半身发出的五香葵花一样的香气。   
  我叫他给我买花,我才不要玫瑰,挑选一种有揸开的手掌那么大的、红得妖艳的十二瓣葵花,十几支, 扎成手腕粗的一把。因为他和它们一样芬芳。   
  他多么干净,他的身上不吸一粒灰尘。他的袜子穿一个月不洗都不会臭、不会黑。他第一次来到我们寝 室打牌,我看见他提起裤脚坐下,他的袜子雪白。快要离开时,他呵了一口气,在我床上轻轻躺了一下。晚 上,那个拓在我床上的空白不上灰的影子还在,我顺着这个影子躺下去,和影子重叠起来。我嵌进影子里, 就好像睡进一个人的体内。   
  这么一躺,也许已经暗示了,从此以后,我只有这么一个人只让这么一个人在我床上,陪我每一次天黑 ,陪我大汗淋漓。     
第九节  
  祖母识字,年轻时好学,跟祖父读报、写信,自己又肯摸索,认识了不少字。跟她喜欢左右人领导人的 性格有关,她有阅读出声的习惯。   
  她生怕她看过的东西你没看过、她注意到的东西你没注意到。她喜欢考别人,小时侯看天气预报,考我 各个省的省会。现在喜欢让人说出五大湖和五岳分别是哪五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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