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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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上)-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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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对不住,时间快到了,我得准备登台,必须先告退!〃

    而趁着更衣、上妆的时间,她悄悄地作了好几个深呼吸,以使自己的心情平静如昨,一点涟漪都没有。上台出场后,她更是把全副心神都用在演唱上,专注得连半丝眸光都完全没往陆天恩和荣安的座上瞥过。

    这一场的演唱依旧是成功的,结束时掌声如雷。表面平静而内衣尽为汗水浸湿的她带着盈盈浅笑向台下鞠躬,理智没有稍减,依旧控制着心神与眸光,丝毫不触及陆天恩,然后以优雅的动作转身,以平稳的脚步退场,因而她完全不知道,陆天恩早在她演唱的半途就被奉命前来的大顺接回陆府去了,更不知道陆府要接回陆天恩的原因是多年不问世事的陆老爷突然主动开口,要与妻子、儿子谈话,谈话的重点当然是有关陆天恩的婚事——

    5'…

    陆正波的居处独立于陆府的西隅,屋外四围种着大片象征着〃节〃的竹子。房有三间,正厅做了书房,四壁尽是书柜,放置的除了书籍以外还有字画和文物,当中一张大书桌,桌上琳琅满目,除了文房四宝、文镇、笔筒、印盒之外还有一座青铜麒麟小香炉和一幅刚写完的字。

    这本是他的书房,原本名为〃有斐轩〃,是取自《诗经·淇奥》之典:〃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用以自勉自期自许。鼎革以后,他隐居不出,将之改名为〃无为斋〃以明心志,也索性搬到这里居住,后进的一小间便成了他的卧室,再后的一小间则做了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姨奶奶和小丫头蓉儿的住处。

    他已十年不出无为斋,不问世事,不见外客,也不管家务,连与陆夫人都很少见面说话。平日常做的事只有读书、写字、钻研古文物,常常一整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这一次算是最大的破例,毕竟,家里要办大事了。

    陆夫人亲临无为斋,也是少见的特例,她在春梦、秋云的随侍下,款步向西隅,过了月亮门后穿过竹林,走上映着竹影的雕花木门。

第一部分 第19节:故梦(19)

    陆正波早已端然高坐,神色肃然地等待。他本是个相貌英俊的人,年龄也只四十五岁,但是看来显得非常苍老,尤其是他不肯剪去发辫,充分展现着〃前朝人〃的特征,更容易予人错觉,误以为他年事已高。

    陆夫人对这些却是麻木的,完全不在意——她既是为谈正事而来,也就心无旁骛——她的全部心思集中在儿子的婚事上,一路行来,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说出眼前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根本没有余力顾及其他。

    姨奶奶带着蓉儿迎了出来,含笑行礼,她微笑回礼。入厅时,陆正波已经起身站立,两人相敬如宾,以非常客气的态度寒暄,而后分别就座。

    蓉儿飞快地送上茶盏来,陆夫人举盏轻啜一口,用意是润嗓,以及话入正题的前奏,或竟是出自下意识的举动,像在树一道无形的栅,筑一道无形的堤,先保护好自己。人坐在房里,感觉是陌生的,面对着同样有陌生感的丈夫,她像进入敌阵似的步步为营。

    偏偏,她又没有私人的话要说,只好一开口就入正题:

    〃老太太做主,亲上加亲;三月十五,给天恩和灵芝完婚!〃

    陆正波反应淡漠:

    〃这事,秋云已经来说过了!〃

    像是指出,话说重复了。陆夫人顿感不悦,但是,勉强自己忍耐着,继续往下说:

    〃上午,已经请姑太太来商议过了,事情大致都定下来了。届时,请老爷主婚,还有些细节,我想与老爷商量。〃

    陆正波依旧反应淡漠:

    〃全由老太太做主便是!〃

    这个态度让陆夫人心里更加不悦,脸色白了起来,但她还是极力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尽量以平和的声音往下说:

    〃老太太对这桩亲事非常看重,已进宫禀告了太妃,太妃们很感欣慰,老太太已经准备要带着孩子们进宫谢恩!〃

    她提到〃太妃〃的时候,陆正波缓缓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也产生了些许变化。他心中五味杂陈,毕竟没能全部隐藏而泄露了一些出来。

    陆夫人没有注意他的反应,想尽快把话带入正题似的娓娓地往下说:

    〃毕竟,是两代单传……陆家根苗……〃

    但是,陆正波的神色却已经由变化而恢复到平静,而且对她的话不怎么在意,只从喉咙中发出一个〃嗯〃的闷声就算回应。陆夫人的不悦也就再次升高,她咬着牙极力忍耐,而后力持镇定,以平稳的语气提出具体的问题:

    〃婚费……必须张罗……〃

    陆正波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明白了她的话,随即昂首向半空,以坚定的语气回答:〃一切从简,尽量撙节!〃

    这话比她原先预估的坏,坏得多。本以为他不过是诸事不管,没有意见,而不是有这样的主张。她的脸色发青,一字一顿地竭力发声:

    〃老太太——一向爱面子——大喜的事,总要过得去——〃

    陆正波回以一个没有抑扬顿挫而又原则坚定的话:

    〃老太太跟前,可以进言,可以劝说!〃

    陆夫人的眼泪蹿升到了眼眶里打转,双手不由自主地轻颤,她竭力忍住,但是坐不住了,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想起身就走,但是,陆天恩到了。

    时近黄昏,斜阳与微风一起轻拂有节有斐的修竹,既映得绿竹耀金,将〃如金如锡,如圭如璋〃的诗句具象化,又将竹影映入敞开的门内,洒了一地琥珀般的淡金,和摇曳的竹影合组成一幅华美而破碎的图案。陆天恩跨过门槛,踏着一地的斑驳和破碎进屋,一抬眼,父亲和母亲在当中隔着一张茶几分坐,像两个陌生人,但端正、庄肃的神色、神态是一致的。

    他极少见到父亲,望而生畏,对母亲也一向敬多于爱,因此不假思索、下意识地跪下行礼,同时避开两人的目光。福 哇手 机電子書 整理

第一部分 第20节:故梦(20)

    〃阿玛、额娘——〃

    陆正波清了一下喉咙后出声:

    〃嗯——起来吧!〃

    陆天恩站起身来,但依旧低着头;他向旁边移了两步,在陆正波身旁站着,竭尽所能地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陆正波移目看着儿子,他父子二人的容貌其实很有几分相似,却因为陆正波依然保持着前朝留长辫的发型,竟使父子二人有如两个不同时代的人,而显得距离遥远,精神与外表都有着重大的隔阂;更因为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都很严肃,一开口便像训话:

    〃古人弱冠成礼,你已年近弱冠,也即将娶亲完婚,此后,应当是成年人了!〃

    陆天恩只有唯唯诺诺。

    〃是,是,阿玛教训得是!〃

    〃你出生的时候,老太太认为,这是上天的恩典,所以,给你取名'天恩';对你寄予重望,六岁时给你聘请最好的西席启蒙受教,也打算等你稍长后送你上新式学堂。怎奈,改朝换代了,原来的许多想法都不合时宜了,什么也没法子按照原先的打算做。因此,你蹉跎了光阴,耽误了学业,至今仍游手好闲,不思进德修业!〃

    陆天恩低着头,红着脸,不敢出声。

    陆正波以庄重的眼神定定注视着他,随后却露出了感慨之色和轻微的叹息。

    〃这个错,不能全归在你身上——改朝换代了,任谁都会陷入失去方向、无所适从的困境!〃

    陆天恩更不敢表示意见,很恭敬地回句话,却因为精神紧张,竟有点结巴。

    〃请……请……阿玛指示!〃

    随即,他求救似的把目光望向陆夫人,但陆夫人紧抿双唇,面无表情,他只好又低下头。他确实并不完全懂得父亲的心声,体会不到父亲的心情,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求救无门,心情便更恐慌。

    陆正波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一样不了解儿子的心情,因而自顾自地训诲下去。

    〃你已成年,成亲后,该对未来有所打算了。我已想过,你应该继续求学,这两天,去和老太太商量商量,订个求学计划!〃

    陆天恩越发低头。

    〃是!〃

    〃如果一时没有合适的学校,或者,你考不取合适的学校,就再重新聘请西席,在自宅教读。此后,你每天至少要有半日的光阴用在书卷上,不得再胡乱荒废在嬉游上!〃

    陆天恩被说得满脸通红,满心惭愧,以致语声带颤。

    〃是!〃

    他放弃求救,没敢再往陆夫人那边看,没有发现陆夫人的脸色更加沉肃,冷如冰霜,更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她明白了,陆正波放在心里的事和她完全不一样!

    他关注的永远都是一些形而上的东西,道德、学问、品格、操守、历史、文化,永远都不切实际,不设想现实。儿子要成亲了,他的指示却是拟定求学计划,而完全没有想到,做任何一件事都必须筹措经费!

    心情恶劣到极点,她如坐针毡,再次想要起身离去。但是,陆正波又继续说话了,她只好勉强忍耐着保持坐姿,垂眼看自己的心口,想不听陆正波的话,而陆正波严肃的声音怎么也挡不住地冲进耳里来。

    〃婚礼从简——不可铺张——国朝已改,世间何有喜庆?但体会皇恩浩荡,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可偏废旧习,所以为你备办各事,而绝不可失之奢豪!〃

    陆天恩恭敬地低着头。

    〃是!是!〃

    他对婚礼的事既无概念,也无意见,父亲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但是陆夫人却不同,她不赞成,也不以为然,因而眉头紧皱着。

    陆正波根本不注意她的反应,继续向儿子训话。

    〃新妇进门以后,你要教以勤俭持家的道理,绝不可沿袭先朝王府的奢豪习气。国朝已改,如果不能克勤克俭,必将败家!〃

第一部分 第21节:故梦(21)

    陆天恩还是唯唯诺诺、恭恭敬敬。

    〃是!是!〃

    陆夫人却猛然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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