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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6节:故梦(16)
她伤心已极,肢体支撑不住精神,索性把背靠在窗棂上,双手掩面,号啕痛哭了起来。
金灵芝却彻底地傻住,全身有如泥塑木雕般僵立,脸颊上的红印还没有褪,但眼前全黑,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寒意一寸寸地扩散,扩至灵魂深处。第一次听到这残酷现实的话,逼令她开始面对、了解自己所处身的环境,而来不及反应、接受,心神一阵错乱,耳朵里灌满了嗡嗡轰轰的杂音。她不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母亲,如何思索自己与家族的安身立命之道,还被这现实震得失魂落魄,陷落在无法自主的命运的轨道里——
4'…
午饭后,金毓没有跟随母亲回府,而在陆府停留了一整个下午。他提出的请求是在陆府藏书的清平阁读书,陆老太太不但应允,还转头向金夫人说:
〃多读书是好事,让他多读会儿。索性,留在这儿,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金夫人当然没有意见,于是,饭后,陆老太太小歇,她回府,金毓留下。
陆天恩陪着金毓亲送金夫人上车,再与他并肩走回后院。眼前没了尊长,陆天恩顿感轻松自在,没走几步路就不自觉地眉开眼笑,泄露出藏在心里的喜悦。他小声地对金毓说:
〃书哪天都能读,没差这半天。你难得来,跟我听大鼓书去——〃
金毓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报以诧异的目光:
〃你得办喜事呢——老太太才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得加紧筹备,立刻就要忙活起来,怎么——你还要去听大鼓书?〃
陆天恩原先没有停步,感觉到身旁空了才止步,讪讪地转身面对金毓,脸上浮起个不尴不尬的笑容,还是掩不住眼角的喜悦,而且,话说到一半就忘情似的兴奋不已:
〃家里的事,从来就用不着我插手。老太太自有主张,真要忙活的是额娘,横竖没我的事,到茶园子听大鼓,可比在家里发呆有意思多了。昨天,我听了一回,整个夜里都梦见水飘萍——今天,一定还要再去——以后,天天去——〃
金毓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眸光中充满了不解——表兄弟两人相对只有两步的距离,但是心思如在两极。
〃那么,你自个儿去吧,我只想待在清平阁看书!〃
〃好吧!〃
志趣不同,虽属至亲,也只能分道扬镳。好在陆天恩经常独行出府,而且心系茶园,不但完全没有失落、孤寂的感觉,还洋溢着一股莫名的热切。
一进茶园,却发现,荣安已经提早到了,而且正以〃行家〃的身份被茶园的丁老板请到后台,为水飘萍的表演提供意见。
伙计引了陆天恩到后台,荣安正侃侃而谈:
〃水姑娘不但天赋好,还有一股寻常艺人所缺少的悟性,能唱出《红楼梦》里宝黛情缘的韵致和情境。但是,恕我直言,水姑娘似是玉体娇弱,嗓音虽好但中气不足;唱《红楼梦》的缠绵柔情,绰绰有余;但若唱起《三国演义》的段子,将稍嫌刚气不足!〃
丁老板一听就连连颔首:
〃荣少爷真是行家,只听一回就听出真章,只说一句就说到点上。〃
水飘萍则神情谦和,很虚心地接受意见,但是没有说话。为她伴奏的琴师老沈却不由自主地兴起感慨,替她长声叹息,也替她说话。
〃水姑娘就是吃亏在身弱多病,这两年来还到处奔波,没得休息,总养不好病。这么一来,好天赋,好才艺,都只使出七分来!〃
荣安对这个说法并不感到诧异,他微微点头。
〃所以,我给水姑娘的第一个意见,并不是曲艺方面的,而是改善健康——有了好身体,气才旺,力才壮,天赋、才艺才能尽情发挥!〃
水飘萍心悦诚服,轻轻点头。
第一部分 第17节:故梦(17)
〃谢谢荣少爷金玉良言!〃
荣安再仔细端详了水飘萍一眼,很直率地陈述心中的感受。
〃水姑娘的人带有三分闺秀气和书卷气,也与一般走江湖的说唱艺人不同——府上原本也是诗礼门庭吧!〃
水飘萍一听,立刻愀然色变,神情变得很不自在,像在极力控制情绪似的紧抿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但是接着立刻勇敢地面对荣安,很明确地表态:
〃荣少爷,真是对不住,这个话题我不想谈。您是曲艺专家,我虚心请教;曲艺以外的事,我不方便涉及!〃
气氛立刻变得很尴尬,荣安更是微露窘态。
丁老板一看场面不对,立刻赔着笑脸打圆场,而且很巧妙地转移重点:
〃是,是,是,水姑娘的曲艺确实要向荣少爷多请教,这方面一定能指点得让水姑娘的曲艺更上一层楼!〃
话说到半途,陆天恩走了进来,无形中帮了一个忙,气氛又为之一变。
丁老板当然立刻起身迎上前去,热切地寒暄;荣安站起身,在原地含笑相迎;水飘萍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很礼貌地站起身来相迎,眼角一抬,入目的是一株临风的玉树——他身穿云灰色袍褂,散放着飘逸潇洒的韵味,也衬得眉宇分外俊美,竟有如她所熟悉的鼓词中描述的翩翩公子,而不是现实中的真人,她心神为之一愣,眸光停止了流转。
而陆天恩一见台下的水飘萍,感受又不同。现实中的真人,水飘萍少了在台上所展现的神采,多了一股斯文和一分憔悴;看起来也比在台上清瘦,眼眸中微带倦容,便不那么明亮,但是显得楚楚可人,令人油然生出怜惜之意。他更加心仪,眼神专注而迷离,脸颊发红,嘴里却反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发出个礼貌性的招呼:
〃水姑娘……〃
挣扎出声后,他的脸更加通红,整个人傻愣愣地手足无措。荣安不免替他着急,虽然嘴里不好意思说他什么,眼睛却忍不住地往他多看几眼。
水飘萍被这场面弄得顿觉尴尬,她虽然仔细地看了陆天恩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索性慢慢地低下了头。初识的这一刻,竟有如日月星辰暂停运转般沉滞,荣安看看他两人的情况,不得不见义勇为似的带头说话,替他们打开僵局。
〃水姑娘,陆少爷非常欣赏你唱的大鼓,一听就入迷,因此特地拜访!〃
丁老板连忙帮着介绍。
〃陆少爷是正派人,是京城里名门世家的少爷,他府上的老太太,可是前朝公主呢!〃
水飘萍的神情微有改变,额头慢慢地抬起来,目光定定地投向陆天恩。
〃哦……陆老爷为官清正,很受人敬仰!〃
说的是自己的祖母和父亲,陆天恩便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一笑,但毕竟,话头打开了,气氛不一样了。
丁老板抓住时机,凑上来,满面笑容地招呼着。
〃这下好啊,陆少爷是祖有余荫,水姑娘敬仰陆老爷,当然也敬重陆少爷!〃
气氛活了起来,陆天恩也开始有了转变,神情变得自然多了,话也能正常的说了出来。
〃水姑娘唱的大鼓,内容是《红楼梦》,而且唱得情韵深长,想必,水姑娘平日也爱读这部书!〃
他一脸热切,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飘萍,希望寻得共鸣似的企盼着。水飘萍却垂下眼皮,避开他的眼眸,不与他四目相对,但也很坦诚地回答他的问题。
〃读这些书的时候,没跟唱大鼓联想在一起!〃
陆天恩并不感到失望,他的眼睛在发亮,情绪非常好,心里也有很多话想说。
〃读的时候没有联想,但,平日爱读的书,读进心里,化了,和自己的心思、想法融在一起了,一开口唱就会像井水一样冒出来,所以,水姑娘就唱得和别人不一样!〃
第一部分 第18节:故梦(18)
水飘萍听得心中一热,脸上一红,眸光向陆天恩一扫,而后立刻收回。丁老板没有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反应,而兴高采烈地接过话头去:
〃两位少爷,都是贵客,都是行家啊——荣少爷是有法眼、法耳,专为鉴定角儿们的才艺来着!陆少爷呢,有天眼,您瞧,听着大鼓还不算,连水姑娘平日里读些什么书,都给一眼看穿了!有了两位少爷的品鉴,水姑娘的曲艺一定天天都往上长进,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能成名家!〃
荣安立刻笑了起来。
〃丁老板真会说话!〃
陆天恩跟着笑了,水飘萍微带羞涩,没有一起笑出来,但眼神中显现了认可之意。气氛又为之一变,而陆天恩变活泼了,向着茶园老板兴高采烈地补充。
〃不过,我可不是拿天眼看水姑娘的,我是心领神会出来的!〃
丁老板立刻笑嘻嘻地接下话头。
〃那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陆少爷不是拿天眼看水姑娘,是拿心眼看了!〃
水飘萍登时脸飞红霞,也有点觉得窘,觉得尴尬,但又不好反驳丁老板的失言,只好忍耐着,慢慢地低下头去。后台没有窗,她的身侧点着盏灯,灯光照过来,映着她半低半侧的脸,半带粉彩,半带阴影,感觉上像一首绝美的小诗,诗句清丽脱俗,但微带几分凄楚。
她没有再抬头注视陆天恩,而心里滋生出几许异样的感觉,像是原本已被生活的压力逼成死寂的树梢开始有了复活的生机。她微有所觉,但是立刻全力压制,不让这隐隐生成、尚未成形的嫩芽儿冒出来;于是,她用了一个非常恰当的说辞避开眼前的人:
〃真是对不住,时间快到了,我得准备登台,必须先告退!〃
而趁着更衣、上妆的时间,她悄悄地作了好几个深呼吸,以使自己的心情平静如昨,一点涟漪都没有。上台出场后,她更是把全副心神都用在演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