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看律劳卑的告示就清楚了,那不是我的笔迹。”
连维材也看过律劳卑的这个告示。告示是石印的,笔迹看得很清楚。那是小罗伯特?马礼逊写的字,笔迹当然不会和连维材的一样。
“混蛋!谁会在告示中留下自己的笔迹!?告示可以让别人誊写。这个告示的稿子是你起草的吧?”
连维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摇头。他那沉着冷静的样儿,看来叫八品武官大为生气。武官命令狱卒说:“给我打!”
那里只有两名狱卒,而八品武官的嗓门却好像向一排人发布号令。两个狱卒走上前来,一个站在他的面前,一个站在他的身后。站在身后的狱卒,手里紧握着一根有弹性的竹板子。
“打!”穿着犀牛刺绣补服的武官大声地下命令。
拿着竹板子的狱卒,好像举行什么仪式似的,慢慢地举起手来。当竹板子和身体成垂直线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气,然后只见他的手猛地往后一扬,竹板子触及他的肩膀,接着就改变了缓慢的速度,飞快地打下来。
噼啪!
竹板子带着呼啸声,打在连维材穿着薄薄的囚衣的脊背上。“啊哟!”连维材不觉大声呻吟了一声。好似火烧般的剧痛传遍了他的脊背。
“一下!”站在连维材前面的另一个狱卒,拖长声调数着数。
站在背后的狱卒,又缓缓地抬起他拿着竹板子的手。他那样子好像要给连维材留下充分感受痛苦的时间。
竹板子又从空中打下来。连维材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迎接第二下打击。他在心中暗暗起誓:“我绝不出声!”
当竹板子落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脊梁骨就好像被打碎了似的。但他只在喉咙里哼了一声。囚衣被打碎了,露出肌肉。
“两下!”前面的狱卒无动于衷地喊着。
连维材第一次把自己的灵魂附托在自己的肉体上。
“三下!”
背上的皮肉破了,血渗了出来。
“四下!”
眼睛发眩了。背上流下的血一直淌到屁股上。他感到自己的肉体还紧抱着自己的灵魂。
“五下!”
连维材睁开眼睛。竹板子带起的血花溅到肩头、胸口。鲜红的血点浸进囚衣的纤维,立即变成黑色的斑点。
“六下!”前面的狱卒眼看着别处数着数。
“这小子不吱声,很顽固!”——传来八品官恶狠狠的声音。
以后耳鸣起来,连竹板子的呼啸声也听不见了。
“魂魄啊!我的魂魄啊!”连维材在心里这么呼喊着,极力想把他愈来愈模糊的意识呼唤回来;甚至连背上像烧烂了似的痛疼感他也不想使它消失掉。皮开肉绽的脊背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我绝没有干过这种事情!”连维材被自己的声音惊醒过来。
地牢(4)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拷打结束了,又开始了审讯。
3
据律劳卑送给外交大臣巴麦尊最后的报告,总商伍绍荣于八月二十八日再次建议同清国官吏会谈。日期是在八月三十日,并要求席次按中国的方式排列。这肯定是受了总督的指示。但实际上八月三十日似乎并没有举行会谈。清、英两国的文献上都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可能双方都拘泥于“席次”,会谈流产了。
总督卢坤费尽了心机,想找出一个打开僵局的办法,但是没有成效,失眠症愈来愈严重。巡抚祁借口法律,扬言要严惩英国人。律劳卑也精疲力竭,连日发烧。伍绍荣往来奔走于两者之间,面颊眼看着陷下去了。
金顺记温翰的紧张奔忙也不亚于他们这些人。他悄悄地叫来码头上的一个苦力头。这个苦力头十年来一直为金顺记运卸货物。
温翰往他手里塞了五十两银子说:“律劳卑是乘安德洛玛克号军舰到达川鼻的。从川鼻到黄埔是乘小艇。问题是在这以后。我听说是坐小艇到广州码头的。究竟是坐哪条商船上的小艇,恐怕会有人亲眼看见。我希望能找到亲眼看见的人,把这件事证实一下,你看行不行?”
“这事好办。”苦力头拿着五十两银子轻快地走了。
温翰接着把儿子温章叫来问道:“目前在澳门的店里能搜集到多少现银?”
“马上能筹措到十万两。如果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筹措三四十万两。”
“那么,你马上去澳门,把能筹措到的银子统统都拿到广州来。”
“您的意图是……?”
“释放老连的活动费要花钱。糟糕的是广州的金顺记目前只有货物,一下子换不出钱。能张罗出三十万两现钱就好了。”
“活动费要花这么多吗?”
“越多越好。”
“那我马上就动身。”
温章当天就去了澳门。
广州问题无法预计何时才能获得解决。一方要给总督表示对等的信,另一方不能接受。一方不准许非法居留,命令立即回澳门,另一方不回去。
为了解决这场纠纷,广州当局终于拔出了传家的宝刀。下了一道“封舱”令,日期写的是九月二日。“封舱”就是封闭船舱的意思,就是说要停止一切进出口贸易。同时命令夷馆的工役撤退,要通事、买办、厨师、女佣人等所有在英国商馆工作的清国人撤离商馆;并张贴布告,给英国商馆提供食品者要处以死刑。
两广总督卢坤一直到最后都在思考稳妥了事的办法。美国传教士裨治文评价这位总督说:“好安逸、享乐,无大野心,要求其部下各守岗位,执行各自的义务。”他不愿意事态尖锐化。
封舱令上写的是九月二日,而实际发布命令是在九月四日以后。九月二、三两日,伍绍荣根据总督的意图,同英商查顿商谈,达成了妥协方案。
这个方案的主要内容是:
1。总督受理英商的请求,立即宣布重开贸易。
2。律劳卑数天后去澳门。
3。但律劳卑出发时,广州当局不得发布过激的文告或进行谴责。
4。律劳卑今后可悄悄地来广州作短期居留,当局将予以默认。
也就是说,暂按过去的民间途径把事情了结,但也给律劳卑保留了机会。
如采取“封舱”的非常手段,以后给北京的报告就会麻烦。喜欢安逸的总督对这个妥协方案很感兴趣。但巡抚祁是个硬邦邦的法律家,他认为律劳卑犯了法,那就应当对他采取严厉的法律措施——封舱;至于给北京的报告麻烦不麻烦,这位法律家是不介意的。在威严的法律面前,总督也不得不撤回了妥协方案。
地牢(5)
贸易停止了,码头上一下子冷清起来。
受温翰委托的苦力头,在码头四处奔走,打听律劳卑乘过的小艇。可是,谁都说不知道。他感到很奇怪。好几个苦力的回答吞吞吐吐,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奥妙。
偶然在竹栏门外碰到一个喝得烂醉的苦力。这个苦力说了这样奇怪的话:“不拿钱就想打听小艇,想得太美了!你没听说过?见过夷人坐小艇的人,每人都得了五两银子。……”
“多少人见过?”
“啊呀,我不太清楚。……嗯,有十来个人吧。一个人五两,那也得五十两呀。嘻嘻嘻!你想一个子儿不花就把事情办成吗?”
苦力头听了这个苦力的话,赶忙跑到金顺记,把这些情况报告了温翰。
温翰听了苦力头的说明,皱了皱眉头说:“对手不好对付呀!他早就做下了手脚。……一个人五两。……好!我这里一个人给二十两!”
“二十两!?”
“条件是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出来作证。”
温翰走进里面,拿出装着现银的箱子。
4
连维材第三次被带到地面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新的武官。他的官帽顶戴是纯金的,所以是一位七品官儿。大概是哪个兵营里的把总吧。
审讯和以前一样,连维材同样予以否认。
“给我打!”七品武官命令狱卒说。
“又是同样的一套。打竹板子的拷问又要开始啦!脊背上又要火烧火燎地痛疼啦!”连维材心里这么想,咬紧了牙关。
竹板子发出嗖嗖的呼啸声。
连维材闭上了眼睛。
“啊!……”他决心不吭声,但声音却从他的唇边漏出来。
这并不是因为痛疼。——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痛疼。太出乎意外了,他不觉发出了声音。
“一下!”前面的狱卒这次十分认真地大声数着数。
第二下竹板子也是同样。
“这?……”
竹板子从空中扬起时,发出很大的声响。可是落下来挨近脊背时,不知怎么却突然停住了。竹板子触及脊背时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发出响声,但不像前次那样尖厉,只是发出一点闷声。
“两下!”数数的声音很大。
“哈哈!温翰采取措施啦!”大概是给当官的行贿了。虽然不知道行了多少贿,但看来是当官的受了贿而玩了什么花招。不过,表面上还要装着煞有介事地拷打。打板子的狱卒看来是精于此道的老手,手脚做得很漂亮。站在前面的狱卒大概也捞了点油水,前次是无动于衷地眼看着别处数数,这次却大声地数着数。
“三下!”看来他是想用威严的声音来掩盖在打板子上玩的诡计。
端坐在正前方的七品武官,捋着腮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不过,这家伙大概得了温翰的大笔贿赂,他那捋胡须的样子叫人感到很温和。
回牢房时,以前腰上都狠狠地挨了踢,这次狱卒连脚都没有抬。
在狱外,这时官兵已戒备森严地包围了十三行街,以断绝英国商馆的粮道。
九月初的广州,简直像炎热的地狱。
在被包围的英国商馆里,总头目律劳卑发着高烧,意志十分消沉。不要说粮食,连饮水也日益困难。在被重重包围的英国商馆里,英国人在焦虑和不安中度日如年。律劳卑终于命令在澳门外洋的安德洛玛克号和伊姆杰旧译“依莫禁”号。号两艘护航舰立即开赴广州。尽管外交大臣巴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