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们要走了,烟草公司几个管事的都跑来了,说“大军真是仁义之师呀”,“从未见过像大军这样的军队呀”。
还是点头哈腰的,那话却变得真诚了。
翟文清老人说:
休整期间,我们住在一户有钱人家的厢房。那家一个老先生,60岁左右,穿件黑府绸衫,摇把大蒲扇。见我进去,赶紧起身让座,让家人沏茶。我说我们住在你家,打扰你了。唠了一会儿,他说不瞒你说,我原来是国军,当过师长,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抗战结束,就告老还乡当老百姓了。又道:像我这样的人,贵党贵军将会如何处置呀?
我说:你打过鬼子,于国家、民族是有功之人。只要拥护共产党,支援大军南下,愿意为国家效力,不管什么人,共产党都会欢迎的。
他说:国民党腐败,我拥护共产党。
湖南国民党复员军人特别多,这些人对我们有顾虑,地主则害怕打土豪。当时四野有个电报通知,讲部队进入新区后,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分地主土地、粮食、浮财,只肃清土匪,打击政治上特别反动的恶霸地主,要努力发展生产。我们就宣传这个。那时部队走到哪就宣传到哪,宣传党的政策和我军的宗旨、纪律。
在海南岛五指山地区,算是见到了什么叫“穷得穿不上裤子”。许多青年男女都光着膀子,只在腰间围块破布,有的用树皮的纤维编织起来遮挡着,年纪大点的就光溜溜的。在东北也见到穿不上裤子的,少,在炕上围个破被不出门。五指山那人就光着身子在地里干活,往山下扛毛竹,黑黢黢的,吓你一跳,赶紧扭过脸去。
不用号召,大家都捐衣服,叫“解包袱”。干部战士都有个小包袱,包两件换洗衣服。老百姓就说大军发衣服了,这村那寨的都来了。除了身上穿的都给他们了,连包袱皮也给了,那也不解决问题呀。海南岛解放后缴获不少服装,大家说快给五指山老乡送去吧。
在海南岛,只要有老百姓,你就渴不着,老乡给你送水、送椰子。开头咱们不知道那椰子是什么,也不会弄。老乡背后别个弯刀,嗖嗖爬上树去弄下来,那弯刀像表演戏法似的,没等你看明白,那椰子已经砍好捧给你了。晚上行军,追击敌人,休息睡着了。老乡来了,摸脑袋,摸到咱们军帽上的五角星,身边给你放些椰子。摸到的是圆的国民党的青天白日圆帽徽,那弯刀就照脖子砍下去了,像砍椰子似的。
杜博老人说:
广西战役结束后,我们39军北上河南,路过衡阳车家桥镇时,正是1950年春节。上级指示要和地方联欢,我主持会,镇长讲话,一口一个“我们的毛主席”,特别自豪。湖南人知道毛主席是湖南人,说他们是毛主席的老乡,更要听毛主席的话,更要支持、热爱解放军。
在湖北买粮买菜,一些地方缺斤短两。湖南没这事。在广西追歼白崇禧,有10多天是在苗族区,1块钢洋买满满两担子莴笋、油菜,3块钢洋能买一头猪。咱们不懂当地市价,给5块钢洋,他们连说带比画,又把两块钢洋还给你。
苗族人让国民党欺负怕了,见我们来了,牛角号呜呜一吹,那人都跑上山躲起来。咱们不抢东西不抓丁,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就不怕了。开头给钱,他们把钢洋吹一口,拿到耳边去听,看看是不是假的。后来也不试了,知道咱们不会骗他们。
王志建老人说:
刚到湘西剿匪时,听信国民党反动宣传,老百姓害怕,都跑了。
村子空了,我们住下。各家东西能不碰的尽量不碰,有的人家跑得匆忙,鸡呀猪呀牲口没带走,我们给喂,下蛋都收拾起来,放好。走时缸满院净,东西按原样摆好,做饭烧多少柴给多少钱,再留封信,写几句话,用钢洋压在哪儿。老乡大都不识字,看不懂那信,过江后许多地方语言不通,说话不懂,可行动是最好的语言,这种语言谁都懂。
湘西土匪多,国民党特务也多,造谣厉害,把共产党、解放军丑化得青面獠牙,无恶不作。可老百姓看的是实际,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样子,不用你说话,就替你宣传了。叶萌庭老人说:
广西风俗,谁家生孩子,就在窗外挂块红布,告诫外人不要打扰、进去。我们刚到广西时,路边人家都挂着红布,好像家家户户都在生孩子,就是不欢迎你。广西那地方,白崇禧经营几十年,国民党和桂系宣传的那套东西,把老百姓那脑袋灌得满满的。咱们经过时,连咳嗽都不大声,情况不紧急就绕过去,宿营地也在村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红布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说话也听不大懂,反正就是让你进屋去。
离休前为福州军区司令员的江拥辉,闯关东时是山东1师2团团长。这位自解放战争始,一直为主力部队的主力团长、师长、军长的老人,生前曾对笔者讲过:
从山东到东北,那感觉是天冷人也冷。有时老百姓也围着你,那是看热闹卖呆的,哪有山东人民对子弟兵的那种热情呀。四平保卫战后北撤,到吉林时又饥又渴,想买点东西吃,路边店铺关得紧紧的,怎么敲门也不开,挺大个城市见不到几个人影。我们前脚出城,国民党后脚就进城了,老百姓都拥到大街上,有的还挥动青天白日旗,欢迎国民党。江桥炸了,我们就在江对岸,500来米,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气得骂起来,说东北人都是亡国奴。
后来明白了,东北土匪多,东北人让土匪祸害怕了,正统观念特别强。他们盼望有支正牌的中国军队,认为那样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国军”是“正牌”,八路军不是,所以就怕你,躲着你。
没有老百姓的支援,那仗还怎么打呀?那时真困难啊,做起来却觉不出什么难的。做这个还觉得多么难,那还是共产党吗?特别是在那些拉锯地区,今天你推过来,明天我打过去,几个来回后,老百姓就明白谁好谁坏了,就知道该跟谁走了。
五、“谁不说俺家乡好”
前面曾经引用过的四野政治部的《部队纪律综合材料》中,称:
部队相当严重的不满新区人民的情绪,加以某些干部认为此种情绪不易解释说服,采取放任态度,甚至予以同情和辩护……由于许多人不满江南的生活,而产生与新区人民若干对立的情绪。
7月11日,15兵团政委赖传珠、政治部主任肖向荣,致电“陈李李并告张袁谢吴谭肖并报野司”①,称:
对于南方的地理条件季节特点和生活语言不同(如睡门板住走廊吃大米讲话不懂)说明这都是可以习惯的我们为了革命应该学会南方生活(部队南方人初到北方一样)不应采取厌恶对立态度讲话不懂是中国地大人多的特点应耐心多讲或作手势说清不许开口谩骂现时流行的疾病是普遍的病症不是恶病性传染病只要注意卫生及时治疗并不是严重的不要引起恐惧
仅“正负40度”这一条就够北方人受的了,更不用说疾病、饿饭、言语不通等多管齐下了。在随处可闻的埋怨、牢骚、怪话中,那遥远的黑土地,暖烘烘的南北大炕,香喷喷的小豆大■子饭,还有那翘首盼归的老爹老妈、妻子儿女,也就愈来愈频繁的在这些北方军人的脑海里回闪,耳闻目睹的一切也就愈发得不顺眼了。
杜博老人说:
在广西过了苗族区,进入高山密林,有的还是原始森林,绿树参天,没有人烟。雨也像雾,雾也像雨,10多天没见太阳,浑身没根干丝。那鸟多极了,五颜六色的,也不怕人,好像也没见过人,冲你叫,有的伸手就能抓着。
当时一些人说这破地方还要它干什么?老天爷都不瞅一眼,国民党也不要,一根人毛没有,让我们来受这份洋罪!
一个饿着肚子的人,见到这些鸟呀兽的,就是本能地想把它们填进肚子里。而对于我们这些在深山老林里钻了10多天的官兵来说,除了荒山野岭没什么意思外,那人也实在是累坏了。那时那人缺乏环境、生态意识,领土、主权意识却是有的。在平津南下前,进行南方气候地理、风土人情教育,就包含一种“热爱祖国,热爱南方”教育。那时好像没有明确提出这种观点,实际上也是这么回事儿。而过江后,随着困难越来越多,这种教育也就每日每时的越来越具体化了。
我跟大家讲,现在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可我们要想想,前进一步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多少土地和人民的解放啊。我们在东北打了3年,又从松花江打到这里,多少同志牺牲了,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呀,每一步都是用鲜血换来的呀。
我说,有的同志张口闭口就是“这破地方”,有人还说毛主席、林总让我们去哪儿打仗不行,让我们到“这破地方”来。同志们哪,如果有人说你家乡那儿是“破地方”,你会怎么想?谁都说自己家乡好,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只有自己家乡好,那就不对了。咱们国家大,各地情况不一样,有穷有富,有冷有热,刚到东北时,有的南方同志不也冻死、冻伤了吗?有人会说冻死、热死一个样,可咱们现在中暑的得病的不是越来越少了吗?东西南北,各有长短,时间长了适应了,有感情了,就会明白祖国到处都是好地方。离休前为福州军区副参谋长的吴瑞刚老人,南下时是45军军务科长,闯关东时是冀热辽27旅31团2营教导员。
老人说:
到东北后,行军有人唱小调:
人人都说东北好,
到了东北知道了。
装备没装到,
城市没住好,
跑到山沟里来了;
高粱米饭吃不饱,
冻得实在受不了。
……
有的干部就喊:别唱了,闭嘴!
我说别唱了对,可不能让人闭嘴,要让人讲话,要讲道理。出关动员时,我也讲过东北多么好、多么好,可这话没错。东北工业发达,工厂多,矿山多,楼房多,铁路多,公路多,电灯、电话多,东北不好么?动员时还讲到东北接收日军装备,许多部队是徒手出关的,后来苏联红军不让咱们拿了,“装备没装到”是事实。可咱们是军人,从敌人手里夺呀,把敌人的枪炮夺过来,那城市、铁路,还有“楼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