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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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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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茶喽,妹子!”一杯凉开水送到她手中。

  “坐噻!”他再次说。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道道来。赵指导员倒不急于讲什么,而是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喇叭筒,点燃了,用力猛吸一口,吐出一大团烟,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将目光转向她:“哎,你这个妹子,好——可惜啊!”他将“好”字拖得长长的。

  她一愣怔,心里立时像被钳子钳住一般收得紧紧的,额上的汗却一古脑儿往外冒。

  “你知道吗,这次招工本来是要招你的,湘铁矿也有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要招几个女演员,就是因为你跟小李好,铁矿的人都看过你们的演出,晓得你俩好。他们讲,招了你就拆散了你们,干脆不招算了。”赵指导说着,额角那两条钻土蚯蚓似的青筋在微身颤跳。

  她头脑里“嗡”的一声,嘴巴嗫嚅几下,想申辩,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赵指导的语气有些激动:“我跟你讲,像小李这样的家庭出身,莫讲这次招不了工,以后也招不了,一世都招不了的!”

  她紧紧咬住嘴唇,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赵指导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好妹子,但是我又恨你,你是个共青团员,怎么硬要喜欢他呢?你爱什么人恨什么人怎么没有一点阶级立场呢?”

  她的头猛地胀大了:我爱憎不分?没有阶级立场?我爱上的是什么?是阶级敌人吗?她感到头晕,陡然间变得像个哑巴似地呆呆的站着,心头感到有种隐隐的莫名其妙的痛楚。

  赵指导拼命地抽烟,青烟从他的鼻孔里拧成两根烟柱:“哎,我是恨铁不成钢啊!”他用力擤了一把鼻涕,他分明也在流泪了。

  她眼睛里一下噙满了一汪委屈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将脸埋进双手里呜呜地哭出声来。她哭她爱的人的命运,哭自己的命运,她不明白这现实为什么会如此冷酷?命运为什么会如此不公平?她不知道“重在政治表现”是否还存在?这些年来他们的艰苦努力,他们一起流过的汗水、泪水、血水,他们得到那么多的奖状、赞扬和成绩,难道还不足以表明他们两颗年轻赤诚的心吗?她迷惑不解,茫然不知所措。

  赵指导说:“夏雨,莫哭,你现在跟我表个态,讲你保证不跟他好了,明天我再和招工的人讲讲,争取一下,要得吗?”

  “不,不要……”她泪流满面地站起来,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黑夜中。

  回到宿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寂静无声的夜成了可怕的黑暗,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声音说:“我没有错啊!我们不是在努力争取‘政治表现’吗?”

  另一个声音说:“政治表现怎么能够抽开‘阶级路线’呢?难道反动阶级腐朽的思想意识,不影响其子女吗?如果有影响,那么这种影响不算阶级烙印又算什么呢?”

  前一个声音说:“不对,毛主席亲手拟定的十六条告诉我们:‘广大工农兵、革命的知识分子和革命的干部,是这场*的主力军。’看来,主力军不只是指出身好的人呀!”

  后一个声音说:“毛主席是这么说的:‘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她没法弄清谁对谁错,心里交织着许多复杂情绪。也想努力地将眼睛合上,可它却偏偏愈加张得大,两眼睁睁的,看着帐顶,帐顶上的床背,床背上的的屋瓦,瓦背上的黑夜以及无边的淡月。

  第二天下午,宣传队开会宣布了去留名单,全队留下九女四男体检,准备招工到湘东铁矿,还有十几名男知青和一名女知青将被送回各自原下放的生产队,那个女知青便是夏雨。

  一辆大卡车装着他们简单的行李,载着回农村的十三名知青,离开了奋战两年的湘东铁路建设工地。那天,大家都哭了,她没有哭,她满脑子木讷,已是无泪可流了。

  七十

  转眼到了1973年,上面传出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消息。程序是个人申请,大队推荐,不要参加任何考试,只要是年轻的革命的工农兵就可以推荐。长期以来,学生都得忙于应付考试,只因出了个交白卷的反潮流的英雄张铁生,多年的考试制度一下就被取消了。革命的年代嘛,一切都得革命化。人生充满了悖论,每个悖论都有其存在的种种理由,因此,没有人去质疑,去思考它的正确与否,人们都已习惯了“遵照执行”。

  这对知青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李宇轩与夏雨都去大队报了名。他们认为他们都已下乡当了十来年的农民,理应属于工农兵的范畴了。

  这天,下工时,寻根生叫住他:“李宇轩,今晚你到我家里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他说。

  “你来了就知道嘛!”寻根生笑了笑说。

  他琢磨不透,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吃过晚饭,他去了寻根生家,进门便问:“寻队长,你找我?”

  寻根生满脸堆笑地忙叫他坐,待他坐下后,寻根生对他说:“这次你报了名上大学是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他紧张地问。

  “没有不对,这是好事,年轻人哪个不求上进呢?”寻根生看着他说:“本来大队上是推荐了你的,可公社说,名额有限,这次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

  “超龄了嘛!”寻根生皱了皱眉头说,“再说,你家里成分也有问题。”

  “这就是说,我这一辈子都成不了革命的工农兵了?”

  “也不能这么说,公社领导说了,你可千万别灰心,还要继续干好革命,以后有招工的名额,我们再推荐你。”

  他从寻根生家里出来,心里一时各种味道都有,他不知道是甜是苦是酸是涩,他既向往未来,又不能忘掉过去。他感到有些茫然和怅惘。

  回到知青屋,夏雨见他这么副样子,忙问:“宇轩,寻队长跟你说些什么了?”

  “说是名额有限,这次是没指望了。”

  “你可别灰心,上不了大学还可以招工嘛!”

  “寻队长也是这么说的。”他朝她笑了一下,抓起桌上一缸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几天后他才知道,公社分给了大队一个指标,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寻根生把他这个指标却换给了他女儿寻彩霞。寻彩霞仅读了小学,还只能算个半文盲,居然却能上大学,这岂不太荒诞了么!但她有个当队长的父亲,她父亲就有置换的权力,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不敢有什么歧议,也不敢有什么奢望,他还是装作像没事似的,和大家一块去参加寻彩霞的欢送会。

  会上,人家都说了些什么,他全没有听进去,只是望着大门外的远处,那个比毛桃还大的喉结上下直动。

  夏雨一直坐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两人都不敢说话,静静地呼吸着,感觉身上的神经都在无声的一节一节地紧缩。她心里明白,心里感到最委屈的还是李宇轩,在学校里是那么优秀,下乡后仍然是那么优秀,他已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显然,这对他来说是极不公正的。她悄声对他说:“宇轩,你别难过,只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却把脑壳倔强地一扭,扭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涨了。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不觉汪起了几掬泪。

  开完欢送会,他便一个人悄悄地躲到屋后那片树林子里。林地里有不少岩石,在这些岩石上面却生长出各种各样的树、草、藤葛,甚至杜鹃花、栀子花和野茉莉。往上看,古木阴森,把山顶上那片天染得蓝中带绿。

  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只是愣愣地出神,也许他想了许多,也许什么也没有想,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让人看着心疼。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夏雨居然也寻到这里来了,她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好一会才说:“宇轩,回屋里去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流过通红的腮帮,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她说:“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吧,也许这样你会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我做了一千零一个梦,每个梦可都是梦见上大学啊!”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可别怨恨彩霞妹子,”她说,“我知道。彩霞妹子就是喜欢张学军,可是学军修完铁路就招工走了,她是绝望了,她知道自己一个农村户口是没法转上城里户口的,她哭得死去活来,让人看了也想落泪儿。现在有了这么个机会,她能不去上学吗?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能与张学军走到一起。她是太痴情,她把他看成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幸福和依靠。”

  “她真是这么看的吗?”

  “我是女人,我当然懂。你也别怨恨她父亲,他把你们的名额调换了,这固然不对,可他没办法帮助她,他就这么做了,尽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就不怕伤害了我吗?”

  “但他也答应了以后有招工就推荐你呀!”

  他没有说话,这时有几片黄叶被风从枝丫上吹落下来,有两片竟然飘落到了他的眼前。他俯身拾起一片,眯起眼睛看看,又闭上一只眼睛看看,看了许久,都没有放下。他说:“别看这只是一片黄叶,可它却有过自己的春天。我们的春天在哪儿呢?我怎么会寻找不到呢?”

  她只觉着心在颤抖,便也坐了下来,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地说:“会寻找到的,我们一定能够寻找到的……”

  七十一

  上面又有了新的精神,说是家长年迈体弱多病,无人照顾的,身边可以留下一个子女;知青本人身体患有严重疾病,不能参加重体力劳动,且有医院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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