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找二伯父张静江,当时陈果夫才二十来岁,正巧老太爷张宝善也在家。见到陈氏兄弟后,张宝善就问陈果夫叫什么名字,陈果夫说:“我叫陈戈夫。”张宝善听了一笑,说道:“你这名字是在讨人家便宜了,‘戈’与‘姑’不是同音吗?这样不好。我给你改个名字吧,用‘果’字,果敢的‘果’,这个意思好,对你们年青人有用。”从此以后的陈戈夫果然改名为陈果夫了。3
后来他们在北伐之前的广东革命军政府里,还有一段十分默契的合作,当时的情况都被陈果夫记录在《民国十五六年间一段党史》一文中(详情后叙)。
张静江曾有一副对联写给陈立夫,对其大加褒扬:“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可见对陈立夫原先也是很赏识的。这副对联的原件现存南京国家第二档案馆,挂在张静江故居里的是复制件。
当然,他们之间后来也有一些矛盾。张乃凤先生还曾讲述过他亲眼看到过的另一个场景。那是北伐胜利之后,张静江在南京国民政府中出任建设委员会委员长的时候,他住在南京建设委员会的招待所里,适逢张乃凤从美国刚留学回国,也在南京工作,在金陵大学教授土壤学,最初一段时间是跟他二伯父住在一起的。张静江那时家安在上海,在南京没有自己的寓所,汤山的房子是建设委员会用他的名义盖的,有一个温泉浴池和三间客厅。张静江去南京时往往只带一个佣人住在建设委员会的招待所。那个招待所跟现在的政府招待所不能相比,是一栋小小的楼房,只有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客厅和五间可以住人的卧室,没有洗脸间和浴室,客厅同时也是餐厅。
有一天晚饭后,张乃凤来到二伯父处,发现屋子里气氛很沉闷。只见民国老人张溥泉(张继)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边皱着眉头低着头,一边围着饭桌来回踱步,嘴里愤愤地说:“要亡党了!要亡党了!”过了一些时间,张溥泉先生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张乃凤就问他二伯:“为什么说要亡党了呢?”张静江叹了一口气说:“咳,国民党抢官,抢房子,还要抢人家的老婆!”张乃凤问:“那么,为什么不制裁他们呢?”张静江说:“都是陈果夫、陈立夫他们包庇的!”说这话时,他把“陈”字说得特别重,可知他内心跟张溥泉一样,是非常气愤的。
可是一旦陈立夫到招待所来看他,并且满脸春风地操着一口湖州口音,跟张乃凤一样叫他“义伯伯”(湖州方言把“二”读为“义”,张静江行二,所以侄子们称其“义伯伯”)的时候,张静江火气又没有了,并不当面教训他“要亡党了”的事情。他知道陈立夫是来取悦他,对陈并不亲热,但是也没有当面发火,可知他们已经有些面和心不和了。这也许是张静江为官的一惯做法,只要不是天大的事情,即便心中有看法,也不愿跟人家当面冲突。老派人是极其看重面子的。4
了解了这些背景,就会明白当时南浔镇政府的苦心了。陈立夫的确是有资格在张家的门额上题字的。这处高墙深院也跟张石铭故居一样,1975年成了上海茶叶公司的仓库,改革开放后,南浔镇政府花巨资再买回来,重新整修配备后对游客开放。现在被列为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又一处中西合璧的大宅院
初进尊德堂,感觉好像跟一般的江南豪宅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幽深阴暗的正厅高敞肃穆,红木桌椅被抹得锃亮,墙上挂着嵌有天然大理石图案的红木挂屏,堂上正中高悬着甲午状元张謇题写的匾额“尊德堂”,下面是一幅中堂和一副对联,两侧有大红灯笼高高挂。正厅的后面是二厅,那是一处二层的住宅楼,三开间,中间底层是会客厅,两边有厢房;再后面是第三进,也是三开间的住宅楼,底层的中间也是客堂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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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尊德堂的海派风度(3)
与众不同的是,尊德堂正厅上挂的对联是孙中山先生为张静江亲笔书写的:“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聊聊数字,既概括了张家的气势、地位和影响,也道出了张静江侠客般的个性和对于国民革命不可替代的贡献——一个家族与一代名人,一个家族与一段历史,就在这座豪门深院里静静地融合。
然而人们现在看到的尊德堂远不是当年的尊德堂,目前的尊德堂大概只是当年的1/10。当年这处大宅院,共有四个部分:老宅院、新宅院、后院和花园(亦称东园或张园,又称绿绕山庄)。现在人们看到的只是当初老宅院的主体部分,而绝大部分的建筑在历史的烟云中已经化为乌有,有的仅仅留下了遗迹。
张静江的侄子张乃凤先生在2004年撰写的《读随笔》一书中,有《六十年后看尊德堂老宅平面图》一文,那年他老人家100岁了,还清楚地记得许多当年的事情,既写了文,又绘了图,详叙了张家老宅的整个布局和各房的居住情况,令人眼界大开。
原先在老宅院东侧还有一处新宅院,那是一处比老宅院更大的三进大宅。老宅院只是在二进和三进有两层楼,而新宅院则是三楼三底两厢房的三进大院,实用面积远远超过老宅院,而且老太爷张宝善后来就住在新宅院。那是张家于辛亥革命之后,人口鼎盛之时,买下东侧邻居家的旧房和空地建造的。张宝善住最南边的一进,中间一进给他的六儿张久香一家住,第三进住的是他最小的儿子张镜芙。张宝善搬到新宅院后,原先的老宅院就由他的四儿张墨耕一家居住。另外,大儿张弁群、三儿张澹如、五儿张让之三家也都仍住在老宅院。
只有老二张静江非常特殊,他既不住老宅院,也不住新宅院,而是住在老宅院后院里的一栋洋房里。这栋洋房与中国传统的老式住宅完全两样,是建筑在高出地面足有一米高的地基上的两层楼房,楼前还有一条带顶棚的走廊缓缓伸出,是整栋房子对外的出口,前可通花圃、菜圃、老宅院,后可通花园、树林、荷花池。公平地说来,这是整个张家大宅院中最好的方位,好像建筑在河边的花树之中。张静江一家在他1902年去法国之前就住在这儿了,不知是老太爷对这位二公子特别宠爱呢,还是他的性格原本就不大合群?
这处大宅院的纵深还有许多颇具“洋味儿”的地方,如在张静江住的洋楼的东部,有一片用灌木丛围起来的大草地,那些灌木高约一米,宽不到一米,被修剪成平顶,四角留出空隙,方便进出,就像现在西式花园里的几何形植物图案一样。这片草地又可当做一个网球场,中间可以立柱、拉网。青年时期的张乃凤,就是在这里跟他的父亲张墨耕学会了打网球,并能够跟父亲对打。据他回忆,张静江的四小姐张荔英来南浔时(也许就是护送她母亲姚蕙的灵柩回乡那次),也曾跟他在此打过网球。打球的规则和现在的网球比赛一样,只是那时还没有用双手握球拍的打法。
这片草地的东部和北部是一片偌大的荷花池,荷花池上有九曲桥。桥上绾着一座六角亭。那亭子伸出的九曲桥,一边连着“张家大陆”,另一头连着“庞家大陆”,因为荷花池东部的领土就是张宝善的夫人庞太夫人娘家的宜园了。
在荷花池的南部岸边,还缀着一方透明的水阁,实际上就是一个有一半面积凌空在水面上的方形凉亭。这个水阁似乎是张家的艺术之宫。20世纪初,老太爷张宝善常来水阁听留声机,那时的留声机是手摇式的,有很大的喇叭和很大的唱片,这在江南水乡绝对是新鲜洋玩意儿。张静江来南浔住的时候,则喜欢在水阁里写字画画,那时张乃凤只有十几岁,常在旁边看他画画和写字,张静江就时常派派他用场,如差他到街上买宣纸、白绫或是上矾等等。5
至于老宅院里的生活,也充满了中西合璧的气息,既有佛堂、藏书室、麻将桌,也有电话、水塔、台球桌。他们的电话是自成系统的,全宅院所有的厅堂和房间都早就通了电话,所以无论是老宅、新宅还是洋楼,相隔虽远,呼应起来却很方便。水塔也是自家的水塔,供全尊德堂内所有的水龙头用水。台球桌则设在后院的一座房间里,与牌桌共存一室,一中一西,各取所需,倒也公平。
3。尊德堂的海派风度(4)
关于那个佛堂,张乃凤有一段略带神秘色彩的文字描述,他说:“后院的西北角向北有走廊,转向东有小门,可进入一个厅堂,那是一个佛堂,是专供我祖母庞太夫人拜佛念经用的。1920年时我祖母已经去世,这里已无佛像,仅剩有一间空厅。这空厅东边的厢房我父亲曾做书房用,后室如何我未进去过。我之所以对这间空厅有挺深的印象,是因为里面保留了我祖母的脚印。那是距离北墙三四米处的两个下陷约有两三公分的脚印,据说是庞太夫人常年拜佛诵经所踩出来的脚印,脚尖和脚跟形状都很真实,是一双缠足的小脚。我每次经过都不敢接近。”
关于张家人信佛,张乃凤在文中还提到杭州的昭庆寺,他生下来三个月他母亲就抱他去昭庆寺,住在一个大殿里。那个大殿是他祖母庞太夫人(张宝善的元配夫人)捐建的。现在从张家的女婿、著名人士赵曾珏(张家东号大房张乃怡的丈夫)撰写的纪念张静江百年诞辰的文章中又可获知,笃信佛教在张家素有传统,杭州栖霞山麓的昭庆寺原本就是张家老太爷张颂贤捐建的,他在家里戒杀生,“富而能仁,周恤贫困,乐善好施”,因此那昭庆寺中有一个放生池就顺理成章了。6
……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尊德堂只剩下老宅院了。新宅院和后院以及张静江一家住过的洋楼,全都在1938年日本鬼子侵入南浔时,一把火烧掉了。荷花池也渐渐荒废,现在成了一片沼泽地。张乃凤在20世纪60年代初,利用出差的机会曾回家乡看过。老宅成了工厂和仓库,自然是进不去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