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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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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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是歌唱家,你想听妈妈唱的歌儿吗?” 
    泪珠从她的小脸蛋上滚落下来,落在花兜兜上,落在父亲手上。
        宝贝,你爸爸参加游击队,
        正在过着那动荡的生活……
    唱片缓缓旋转,播放出妈妈唱的动听的歌声。
    她觉得唱片就是父亲说的“另一个世界”。妈妈就生活在那里。在那里天天都唱歌。
    妈妈的歌声冲淡了死这个严峻的字在她那颗幼小心灵中造成的阴霾。
     父亲收起唱片时说:“孩子,挑选一张妈妈的照片吧,由你自己珍藏。”
    她凭孩子的意识得出判断,那些照片,不,妈妈,对于她也许还不如对于父亲那么重要。她从中挑选了一张最小的二寸照片。从那一天开始,她那儿童的心理和情感世界,比一般孩子更早地趋于成熟,趋于丰富了。
    以后,她经常在小朋友们面前声明:“我也有妈妈。”
    “你妈妈在哪儿上班呀?” 
    “你妈妈怎么从来没到幼儿园接过你呀?” 
    “你是个撒谎的孩子!撒谎就不是好孩子!' ' 
    “骗人!狼来罗!狼来罗!……”
    被羞辱所包围时,她就从兜里取出妈妈的照片,大声说:“喏,你们看,我妈妈!” 
    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她获得一种朦胧的安慰,一种空泛的满足。
    渐渐长大,她才愈来愈体会到,母亲对一个人,尤其对一个人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何等重要!人,首先是从母亲身上来洞察生活,认识生活的。也首先是从母爱之中体验到自己的存在价值的。父亲往往教会孩子用理智的眼睛去看世界,母亲则往往教会孩子用情感的眼睛去看世界。从小失去母爱的孩子,生活在其短浅的视野中难以展现全貌。仅仅这一点,就意味着不幸。上体操课,她从平衡木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在家中躺了一个多月。父亲给她洗脸,洗手,洗脚,梳头。甚至给她剪手指甲和脚趾甲。有天,父亲给她朗读《 海涅诗选》 ,她突然说:“爸爸,给我擦擦身子吧!”父亲怔怔地瞧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没有任何表示,合上了诗集。晚上,她的三个女同学来到家里。父亲预先烧好了一大盆热水,备好了毛巾和香皂,找出了她需要换的内衣,而后对三个女同学说:“麻烦你们了。”便转身走出她的房间。门,被一个女同学轻轻从里面插上了。她们开始七手八脚地给她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
    同学走后,她无声地哭了。她虽然感谢她们,虽然觉得身体清洁爽适了,但内心却受到一种不能明言的挫伤,萌生了一种复杂的委屈……
    父亲走进房间,她用被子蒙上了头。
    父亲默默地在她床边站立许久才离去。她听到了父亲离去之前轻微的叹息,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她……
    那一年,她十三岁。
    从此,夜晚九点这一时候,对她来说就变成神圣的时刻了。每到这一时刻,她就凝视着大挂钟。久久地凝视着。她那少女的心灵便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与另一个世界中的不曾见过面的母亲的心灵贴近了,溶合了,合而为一……
    少女的心灵具有特殊功能,愈是感到缺少什么,愈容易靠想象来弥补。想象总是比生活本身更完美更迷人。对母爱的殷殷向往和饥渴,使她对仅有的父爱更加感到不满足。
    而不久之后,父亲也被从这个世界上夺走了,那是在十年动乱的第一年……
    她成了一个情感方面的赤贫者。对于情感需求极其细腻,内心世界稚嫩而丰富的少女,这种赤贫状态是足以风化灵魂的。幸而,她熬过来了。
    灵魂熬过来了。
    灵魂孕育着对生活的一点点的希望,便不会象肝脏一样硬化……
    此刻,裴晓芸又看一眼手表——九点。
    这大概是她第一百次独自膜拜这一神圣时刻了。她摘下手套,一只手伸进内衣兜,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夹,里面夹着母亲那张二寸照片。端详着母亲的照片,二十七岁的上海姑娘情不自禁跪下了,月光将她肩枪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雪地上。
    她心中有许多许多话要对母亲说,在这个夜晚,在这一时刻。
    她想说:“亲爱的妈妈,今夜我是这么高兴!我被批准为战备分队的战士了!今夜我第一次站岗……
    她想说:“亲爱的妈妈,我肩上这支枪,得来可真不易啊!别人一早就发给了枪。而我,在不久前才获得这样的信任……”
    她想问:“妈妈,我,是同别人一样离开北大荒,还是留下呢?离开,这里有我感情上难割舍的东西。留下,我会感到孤独,感到被遗弃……”
    她想问:“妈妈,即使我回到上海,谁又是我的亲人呢?上海有我可以得到关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吗?……
    她想问……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触碰她——一只狗。一只体大如豹的狗。浑身黑毛,在月光下闪着黑缎般的光。粗颈,方头,大耳,阔嘴,样子十分凶猛。
    她没受惊吓。这只狗对她有特殊的感情。它叫“黑豹”.名字是工程连的知青们起的。它的母亲一共生下六只小狗崽,连它在内。老母狗一天跟着砍柴的马车上山,被猎人设下的野猪套套住,活活喂了狼。六只小狗崽因断奶饿死五只,“黑豹”被男知青排排长曹铁强抱回宿舍,象哺喂婴儿般,养活了下来。它是男女知青们的宠物。它长大以后,看仓库,守麦场,报答知青们的恩泽。有人带它到哨位来站过一次岗,它便又增加了一项义务,每到深夜,自觉跑来,和站岗的人做伴,直至天明。
    “黑豹’,认出裴晓芸,两只前爪扑在她身上,伸着脖子要舔她脸,讨她的喜爱。她拍拍“黑豹”的头,又捧着它的阔嘴巴往自己冻红了的脸颊上贴一下,推开它,缓缓站起来。因刚才跪在雪地上,即使在“黑豹”面前她也难为情了。她心中顿时萌发了哨兵的神圣责任感和战士的英武气概。
    “黑豹”耍着活泼劲纠缠她。
    “‘黑豹’,不许跟我胡闹!”她严厉地喝斥它,挺直身,肩正枪,目光巡视着冰封的黑龙江江面。“黑豹”,听话地卧在她脚边,昂头专注地望着天空中的一颗星。
    一会儿,她感到寒冷了。她后悔没穿棉大衣。棉大衣太肥,平时就不爱穿。何况今夜她第一次站岗,臃臃肿肿的,有失一个哨兵的英姿!可是毕竟感到寒冷了。又看一次表,过两个小时,就会有人来接岗。坚持得了。她双手都摘下手套,放在嘴边哈了一阵,又搓了一阵,解开一个衣扣,交叉地伸进棉衣里,紧紧地夹在腋下取暖。脚也冻得有些疼了。她轻轻跺踏着.“黑豹”披着毛皮大氅,似乎并不寒冷,卧在雪窝里一动也不动,不再望星星,侧头瞧着她,眼睛流露出对她的嘲意。
    “坏东西!”她骂它一句,转身向山下望去。团部机关一片漆黑,一幢幢砖房和机关食堂的高大烟囱,轮廓分明。只有团部会议室的四扇窗子,透射出灯光。
    她不禁想到了他。他下午四点就到团部去开紧急会议,显然到现在这个会还没散。不知这是一次什么样的重要会议?为什么开到这样晚?
    他,或许在发言吧?
    或许,发过言了,正从窗口朝外望,想望到她?
    傻瓜!他根本望不到她!
    她微笑了……

    二

    全团各连连长、指导员聚集在团部会议室。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几个烟灰缸插满烟蒂,象小盆景中的假山石。不少人继续吞云吐雾。
    会议从下午四点开到六点,吃过晚饭,接着开到现在。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次严峻的会。
    团长马崇汉,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这次会议的严峻性。知识青年大返城的飓风,短短几周内,遍扫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某些师团的知识青年,已经十走八九。四十余万知识青年返城大军,有如钱塘江潮,势不可当。一半师、团、连队,陷于混乱状态。唯独三团,由于地处最北边陲,交通不便,消息阻隔,返城飓风的势头还没有真正席卷到这儿。三团的知识青年们,近几天才刚刚开始从亲友、同学和家书中获得返城信息。各种迹象表明,他们也在暗中骚动起来了。
    兵团总部下发了一个紧急文件:为缩短从兵团体制恢复到农场体制的过渡时期,为尽快稳定各师团的混乱局面,组建起各师各团连队新的领导机构,重新形成生产秩序,确保春播,知识青年的返城手续,必须在三天以内办理完毕。逾期冻结。
    急件被马崇汉扣押,不向连队传达。
    三天,三个二十四小时,只要拖延过三个二十四小时,全团八百余名知识青年,就可能被永久地钉在各连队的花名册上了!他曾同政委孙国泰就这一点交换过看法,却遭到老农场干部孙国泰的坚决反对。
    “我们没有权力扣压兵团总部的急件。没有权力。”政委严肃地回答他。
    “当然,我一个人是没有权力这样做的,因此才同你商量嘛。你,和我,如果我们两个人的意见统一了,在特殊情况下是可以代表党委的嘛。”马崇汉温良恭俭让地说。
    凭着与对方多年共事的经验,孙国泰知道,对方越是在他面前表现得温良恭俭让,越证明根本没把他的意见当成一回事。虽然他是政委。孙国泰也明白,马崇汉所以要在决定八百余名知识青年命运的这一严峻大事上“征求”自己的意见,无非是企图要自己表明一种态度,表明一种“赞同”的态度。有了他这种态度,哪怕是一种含糊的态度,不,哪怕是缄口不言,那么,这件严峻的事情,这一首先从马崇汉头脑中产生出来的个人意志,便可以被对方也被别人认为是“党委的决定了”。
    “党委也没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决定。”老政委态度鲜明。
    “政委同志!”马崇汉语气强硬起来:“别忘了,你是一位团级领导,是一位思想工作者,在当前这种局面下,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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