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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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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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政委被激怒了!政委同志?他曾被对方当作同志看待过么?思想工作者?多么尊重的称谓!可是在这方面,对方曾允许他充分发挥过作用么?说什么为兵团保留一部分青年力量,说什么共同责任,真是冠冕堂皇!好听的话都叫你马崇汉挑着说了!难道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感觉对这些知识青年们有愧么?
    他压下怒气,说:“团长同志,你不觉得为生产建设兵团思考的晚了些么?许多知识青年是怎样来到北大荒的,你应该比我心里更清楚!” 
    “你!……”马崇汉一时说不出话来。
    兵团组建的第二年,马崇汉作为兵团代表,乘飞机来往于各大城市之间,作了一场又一场的精彩演说式的动员报告:正规部队的性质,不但发军装,还发特别设计的领章帽徽,居住砖瓦化,生活军事化,生产机械化……如此这般天花乱坠,欺骗了多少知识青年啊!
    马崇汉立了一功,但他也被多少知识青年诅咒啊!……
    此刻,老政委孙国泰盯着团长马崇汉那张刮得发青的五官分散的脸,不禁又想到了十年前就是在这个会议室里为他召开的“欢迎会”上的情形。那次“欢迎会”也是由团长马崇汉主持的。马崇汉向全团机关工作人员介绍他时,十分钟大摆他的老资格和革命经历,三十分钟大批他在农场时期犯下的种种“路线罪行”。
    他当时猛然站起来,声音洪亮地说:“马团长对我的介绍,等于为我树了一个碑,立了一个传,盖棺定论。千秋功罪,自有历史评说。据我所知,我们共产党没有为活人树碑立传的惯例,马团长这番话,就算是我的悼词吧!既然我还没有死,追悼会现在结束吧!”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意识到,团长马崇汉是要故意在他们之间造成一种领导地位上的悬殊差异的。但十年之中,在每一个无论大小的原则问题上,他从没有向对方妥协过。虽然他是从一批被罢官撤职了的老农场干部中幸运地获得“解放”的,时时有从领导地位上再次被打翻下去的可能。
    从开会到现在,他还一句话没说,坐在角落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马团长今天格外沉得住气。参加会议的人们沉默着,他这个主持会议的人也沉默着。他扫视着人们的脸,想从每个人的表情上,探测他们的内心活动。
    公务员小张又一次走了进来,交给他一条“牡丹”烟。他将包烟纸扯开,东甩一盒,西抛一盒,将一条烟顷刻分光,自己仅留下一盒。他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笃笃顿了半天,却没有点燃,而拿起了暖水瓶,往茶杯里倒水。只倒出半杯水。
    “小张!” 
    小张应声而至。
    他用下巴朝暖水瓶示意,小张领会地默默拎起几只空暖水瓶去打水。
    坐在马团长对面的,是工程连指导员郑亚茹,她看了马团长一眼,说:“我表个态吧!”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团长马崇汉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认为……目前……对于我是一个考验关头。我……赞同团长……不,赞同团党委……”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几句话,她说的并不轻松。
    团长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向她投去极为满意的一瞥。
    她刚抬起头,一接触到团长的目光,立刻又将头低了下去,掏出手绢擦汗。她是出汗了。细密的汗珠沁聚在她那清秀的眉宇间和端正的鼻梁上。
    老政委孙国泰站了起来,用纠正的口气缓慢地说:“不,不是团党委的决定。团党委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决定。”
    马团长怔了一下,随即大声说:“不错,党委是没有来得及做决定。”他用一种特别加以强调的语调说出“没来得及”四个字,之后也站了起来,肩膀一耸,将披在肩上的大衣抖落在椅背上,接着说:“不过,今天在座的,除了我和孙政委,还有几位也是党委委员,其他同志,都是各连队的连长和指导员,我看,这次会就算是一次党委扩大会议也未尝不可嘛!”说到这,他将脸转向郑亚茹,换了一种亲切的安抚的口吻说:“你刚才的发言很好嘛,态度很明确嘛,你就算代表工程连党支部第一个表态了!”
    “郑指导员只能代表她自己,不能代表我们工程连党支部。”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有人说话了。大家的脸一齐转向这个人。说话的是工程连连长曹铁强。
    郑亚茹尴尬而不知所措地瞧着他。
    马崇汉从桌上拿起刚才想吸而没吸的那支烟,已经划着根火柴,听罢曹铁强的话,脸色沉了下来。燃烧的火柴在手中晃了晃,熄灭了,被狠狠堤插在烟灰缸里。
    “这么说,你,是反对的罗?如果是这个意思,也算一种表态嘛!”他说这话时,并不看曹铁强。说完,紧接着喊:“小张,倒烟缸!”' 
    小张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会议室,从桌上拿起烟灰缸。
    “叫你打开水,你怎么没打来?”马崇汉又一次拿起水杯。
    “开水房锁着门。”小张呐呐地回答。
    “再去打一趟!”马崇汉口气中流露出愠怒。
    曹铁强瞅了团长一眼,又瞅了小张一眼,待小张走出去,才说:“是的,我反对。”
    郑亚茹的脸红得象要渗出血来。
    马崇汉的目光如伤人利器,咄咄地射向工程连连长。对于这个东北小子,他心中耿耿于怀地记着一笔帐。此时此刻,这笔帐的帐簿子又翻开了……
    全兵团大搞“公物还家”运动那一年,马崇汉亲自带着工作组,坐镇工程连抓试点。他是个很善于总结各种运动经验的人。在这一点上,能力要比政委孙国泰高一筹。几天内,他就总结出了一套“三字经”——一看、二查、三搜。就是:各家各户的天棚地窖要看看,所有知识青年的箱子要查查,凡属公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要搜回来。“三字经”通过电话线,由马团长亲口传达到全团三十几个连队,指示照办之推广之。“运动”得全团鸡犬不宁。
    一天,马崇汉来到男知青宿舍,发现大火炕炕头一床褥子底下,垫着三块杨木板。他亲自动手将木板抽了出来。木板着炕的一面已经烤黄。
    “是谁垫在褥子底下的?”中午召开了全连大会,马崇汉指着三块搬到会场的木板,严厉追究。
    “团长,是我……”小瓦匠单书文怯怯地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把公家的木板垫在褥子底下?”团长瞅定他的脸,字字拖长地问。军大衣很有派头地披在团长高大魁梧的身上,风度如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二0三”首长。
    “我……我……我怕烤着了褥子……”小瓦匠脑袋耷拉在胸前,不敢正眼看团长。
    “抬起头!”
     小瓦匠的头沉重地抬了起来,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衣扣。
    “你自己的褥子烤着了,你心痛。公家的木板烤着了,你就不心痛。这叫什么?这就叫——损、公、利、己!”团长的大手掌啪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小瓦匠浑身一颤。
    “岂有此理!限你明天早饭以前,把检查交到工作组来,不得少于五千字!” 
    团长声色俱厉。
    …………
    晚上,小瓦匠从炕洞里往外扒碳火,一锨锨端到宿舍外,倒在雪地上。
    “哎,你这是干什么?”有人抗议了:“我褥子底下还冰凉呢!” 
    “将就点吧!”从不跟任何人发生口角的小瓦匠,憋了一肚子的气,都通过这四个字发泄出来。
    抗议者二话不说,从炕上蹦下来,往炕洞里塞满了木柴。
    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的小瓦匠由于背着个甩不掉的包袱,甘作人下人,是知青中的弱者,对别人一向逆来顺受,不敢也没有能力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不敢再从炕洞里往外扒火,默默地卷起自己的褥子,无法睡觉,便将一只小肥皂箱搬到地上,坐着个木墩写检查。
    写了撕,撕了写,写写撕撕,撕撕写写,一本信纸转眼扯去了大半本。五千字!自己把自己往高得不能再高的纲上线上联系,搜肠刮肚,抓耳挠腮,却无法写满一页纸!
    当年的男知青排排长曹铁强从外面查岗回来,见状问:“你怎么还不睡?” 
    “你叫我怎么个睡法?”小瓦匠可怜巴巴地反问一句。
    曹铁强摸了一下炕面,不再说什么,转身又走出去了。
    一会儿,他从外面扛进了那三块杨木板。
    “垫上吧!” 
    “我……不敢……”
    “叫你垫上你就垫上,明早再扛回原处去,没人知道。”
    “万一……”
    “我顶着!”
    马团长是一位最讲“认真”二字的共产党员。当男宿舍响起一片鼾声时,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
    他是为那三块杨木板而来。
    拉亮电灯,见三块杨木板又被垫在了小瓦匠的褥子底下,马团长愤慨极了。他不唯最讲“认真”二字,而且最讲“服从”二字。军队使他养成了坚决服从首长一切命令的习惯,他要将这一点作为优良传统灌输到知识青年们的脑袋里去。他最不能容忍对首长的命令阳奉阴违。在他本人即首长,阳奉阴违者又是他的战士的情况下,更不能容忍。
    他猛地掀掉小瓦匠的被子,拽着小瓦匠的胳膊,将小瓦匠扯到了地上。
    小瓦匠穿着衬衣衬裤,光脚站在地上,揉开朦陇的睡眼,半睁半闭的,也没看清对方是谁,啪地甩手给了对方一记耳光:“开你妈的什么玩笑!” 
    马团长被这一耳光打愣,呆呆地站在小瓦匠对面。
    小瓦匠跳上炕,钻进被窝,又蒙头睡去。
    马团长一声未吭,转身就走。
    这一幕,被排长曹铁强躺在被窝里看得分明。马团长一出门,他立刻爬起来,跨过几个人的身子,推醒了小瓦匠。
    “你知道你刚才打了谁一记耳光?” 
    “打谁谁挨着!” 
    “你打了团长!”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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