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雨说:“到那你就知道好玩了。古人说:湖墅之胜,莫过于三雪。西溪之梅花,名之香雪;河渚之芦花,名之秋雪;皋亭之桃花,名之绛雪。而香雪、绛雪之艳,莫若秋雪之韵也。意思是说浙江西溪的桃花、梅花,都没有芦花好看。而今天我们去大千庄园所看的芦花,虽非西溪之芦花,但绝对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鲁秀玲说:“我就咋着也看不出芦花哪里好,又不香。”
沈秋雨说:“你没有去看过,所以你才会说这样的话。你哪知那其中的诗情画意,别样的风致?去年我来的时候,是个响当当的晴天。斯时夕阳西下,晚霞映辉,泛舟芦荡,水波荡漾。船娘在后,慢桨轻橹;游客在前,谈笑风生。放眼望去,秋水一泓,荻花四壁,荒芦如潮,人顿生飘然登仙之感。啊,那真叫享受呀,真是难得一遇的享受呀。”说完把头一昂,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鲁秀玲见他已完全陶醉在自己描摹的诗意里,没敢再去打扰他。
车进大千庄园,两人没在喧闹奢华的园内酒店订房,而是别出心裁地要了一套迷你型的小别墅。这别墅黛瓦粉墙,古色古香,宁静中默默地散发着一种只有中国古建筑所特有的宏阔和辉煌。窗外绿树婆娑,门前曲径通幽。
二人安排了行李,随后便踩着白石铺成的路面,缓缓走上堤岸。河边上停着十来只乌蓬船。一头裹方巾,腰系围兜的船娘迎住他们。来人先冲他们嫣然一笑,然后口甜如蜜,热情有加地说:“老板,坐我的船吧。我保证船不摇,凳不晃,让你们坐得舒泰安稳。”
沈秋雨向她打量一眼,见她满含期待,一脸真诚,于是逗趣地说:“你能让我们坐出皇帝的感觉吗?”
船娘说:“可以。顾客就是上帝,你们往那一坐呀,立刻就会有上帝的感觉,那可比皇帝强了百倍去了。”
沈秋雨说:“靠,你可真能说,都把我闷了。好,就凭这一点,我们坐你的船了。”
船娘立刻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地说:“谢谢你,老板,你真是个好人。一个大大的好人。”
沈秋雨说:“你可不能这样说。不然我会难为情的。”
船娘说:“老板,你真逗,你真是个有趣的好人。”
说着话,托地平空跃起,刷一声地跳上船头,哈腰操起舷边的竹篙,簌地一顶,让小船轻盈而平稳地靠岸,然后几近讨好地说:“太太,你先上,轻一点上,千万别闪着了。”
鲁秀玲心中一甜,脸上霎时飞起两团红云,说声“谢谢。”然后轻快地跳上船头,曲颈哈腰,钻入舱中,身手敏捷得一如翩然而过的飞燕。
沈秋雨见鲁秀玲坐好了,于是耸身前跃,跳上船来。本想轻若灵猿,快似闪电地露上一手,以在女人们面前表现表现,可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几乎摔下水去。唬得船娘一溜惊呼:“当心,当心啊先生。”
沈秋雨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笑着,然后自我解嘲地说:“赤兔颠踬,见笑,见笑。”
船娘友好地一笑,见他进舱也坐稳了,于是把篙往岸上一拄,接着用力一顶,那船便梭地一动,旋即缓缓地向河心滑去。一伺这船一如一条耗尽了体力的大鱼,慢慢在河中停下的时候,她便收起竹篙,平平地挂回船舷——篙头连绵不绝地滴落的晶亮的水珠。
船娘拢一拢头发,由舱中钻到船尾,身子前仰后合地摇起橹来。
褐色的长橹鱼尾似的摆动着,轻盈矫健,灵活得就象拥有了生命。船则昂首向前,坚定执著,平稳而舒缓。船头荡漾着一层一层的鳞浪。
沈秋雨把目光投向河面,呆呆地享受着难得的宁静,良久,他抓起茶壶,呼噜噜倒出两杯,一杯递给鲁秀玲,然后咂口茶,缓缓说道:“我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夜是个华光如水的月夜。一人倚栏,凭窗远眺,但见白云飘渺,月色晶莹,皎灿炫目,地上曲水轻波,鳞浪明灭,盈盈闪烁。而盛开的芦花,弥漫千顷,皑若白雪,遇风则白絮飞舞,俨然漫天大雪。斯时盛景,真是难得一遇呀。”
鲁秀玲说:“今天你肯定看不到那样的风景了。你看,天阴得滴溜溜的,怕是马上就要下雨了。”
沈秋雨抬眼看看天空,说:“云压四野,山雨欲来。咱要的就是这个情调,就是这个效果。另外,旷野寂寂,阒无人迹,唯有我们的一扁小舟,悠悠飘荡。小鲁,你有没有飘然出世之感?”
鲁秀玲说:“我没有别的感觉,我只觉得害怕。你听,那是啥声音?”
沈秋雨屏住呼吸,凝神侧耳,顿觉一种极其茫远,同时又极其宏大的声音,幽灵似的隐隐传来。那声音如风穿竹篁,又如夏夜急雨,更象狂风卷起的松涛。
谛听一会,他收回心神,说:“这是风吹芦荡的声音,激越,昂扬。今天我们是来对了。”说完,面现喜色,乐不自胜。
鲁秀玲说:“你这人真怪,也不知你是咋想的,居然喜欢这鬼天鬼地方。”
沈秋雨矜持一笑,说:“久居闹市,喧嚣盈耳,人杂事繁,难免不心烦意乱,而今得这天籁之音,足可宁静心灵,澄净灵魂。此天赐良辰佳景也。”说完,回身冲船娘说:“大嫂,你说是不是?”
船娘憨厚地笑笑,说:“俺拙嘴笨舌,不知道说啥好。不过我猜你肯定是个作家。”
沈秋雨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船娘说:“你跟人不一样。”
沈秋雨说:“我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哪里不一样?”
船娘说:“我见的客人都喜欢晴天看芦花,只有你一人喜欢这样的天。另外你满嘴文词,你不是作家,还能是啥?”
沈秋雨十分夸张地挑起大拇指,故作严肃地说:“高,你真是太高了。观察入微,鞭辟有理,你都可当刑侦警察了。”
船娘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又取笑俺了。俺哪能当警察?”
说话间,船已漂进芦海,放眼望去,芦花堆雪,白茫茫一片,莹若北国风光。风起处,花絮飞舞,芦浪翻腾——絮飞若千里飘雪,浪翻如江海涌波。而芦鸣的声音则更加的清晰和响亮了。
沈秋雨乐不可支,击桌连呼:“美哉,美哉!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鲁秀玲说:“这野沟子野河,野草野苇子,哪里好看哎?”
沈秋雨正色道:“小鲁,在自然景物的审美上,你肯定欠缺了。方家有语云:寻幽探胜,一看鬼斧神工的奇巧,二看自然天成的险野。今观这芦荡,莽苍无际,不着雕饰,奇巧险野四字占全,怎说无可看之处?”
鲁秀玲说:“俺咋看都看不出希奇。”
沈秋雨立刻扳起指头,耐心地细数着:“第一,这里河沟纵横交错,疏密有致,俨然一幅天然的大画;而芦苇随水而生,蜿蜒逶迤,穷尽柔美,恰似画幅的经纬,诚可谓奇巧之极;第二这芦荡莽苍无边,罕有人迹,其间的神秘诡谲,阴森恐怖,让人不寒而栗,可算险野兼备。先贤有句诗,单道这美景的好处:百花皆有称道处,芦花更资话娇妍。小鲁,你说是不是?”
鲁秀玲说:“俺没听懂。”
沈秋雨喷儿一笑,说:“合着说了半天,我白忙了。”
转过两道河弯,天阴得更加的厉害了。风一阵强过一阵。滚滚的芦花,一如钱塘江的大潮,巨浪翻腾,势欲掀天;而狂风穿过芦荡的声音,则犹如万马疾奔,响若轰雷。
鲁秀玲观天色变,心生害怕,战战兢兢地说:“沈老师,我们还是回去吧。”
船娘赶紧附和:“看样子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我真担心它把船弄翻了。”
沈秋雨贪婪地向远处紧盯几眼,心有不甘地说:“*美景,倏忽即至,不看真是天大的遗憾呀。不过既然二位女同志都归心似箭,我也不能不怜香惜玉,再作固执之举。好吧,回吧。”
船娘如聆圣旨,立刻掉转船头,奋力向庄园划去。此时风吼如狮,凶狠猛烈地撩动着她那乌黑的头发,猎猎飞舞,一如狂风卷动的战旗。而芦荡惊天动地的轰鸣,则犹如万鬼齐哭,让人不寒而栗。
虽然船娘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最终还是没有躲过暴风雨的袭击。就在三人遥遥望见堤岸的时候,雨便开始了试探性的进攻。它先是沙啦啦投下一阵稀疏的雨点,蓬通蓬通地擂响着乌蓬,哗哗地击打着水面,倏忽即逝。顿一顿,它好象喘过了一口气,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雷霆万钧,不可阻挡,于是便肆无忌惮地发起了第二次进攻。这次比先前更为凶猛和暴烈。它一如凌空射来的枪弹,绵密急骤,劈头盖脸,让如无法呼吸,无法睁眼。
船娘一边抓甩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奋力地摇动着尾橹。沈秋雨和鲁秀玲蜷缩在舱中,可怜巴巴地望着不可一世的风雨,无计可施,无可奈何。虽然他们都尽力把自己的身子缩到最小,可还是躲不过雨水的侵袭。它一如一个促狭鬼一般,恶作剧般地挟裹着狂风,一忽儿横向卷来,劈啪劈啪地抽打着竹篷,一忽儿迎头冲来,惊惊乍乍地扑进船舱,梭梭地投下一阵雨弹,然后又退出舱外,抽打竹蓬去了。
船未靠岸,三人已是浑身湿透,搜遍全身,怕是也很难找出一块干燥的地方。看看在躲在舱中,跟站在雨里根本没什么两样,所以船一傍岸,三人便立刻弃舟登岸,冒雨向各自的寓所跑去。冲进屋内,鲁秀玲和沈秋雨四目一对,不觉都笑了起来,因为雨水一如胶水一般,把二人的头发和衣服全粘在了头皮和身上,从而使两人变得异常丑陋,简直就像两只落水的老鼠。
沈秋雨向鲁秀玲高耸的胸脯紧盯几眼,说:“去洗个热水澡吧。”
鲁秀玲嫣然一笑,刷一声向沈秋雨丢个媚眼,然后转身进了浴室。在莲蓬下冲洗正欢,沈秋雨却裸着身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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