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毫没有迟疑的,她抓起了电话迅速地拨了一个号码过去。动作很娴熟,看得出来任萍和对方的联系很频繁。
“现在有空吗?”任萍问。
对方答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微,呻吟一样。
任萍说得很紧急,“二十分种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好。”那个人挂了电话。
任萍脱下了白大褂,跟实习的学生交代了两句,说她要出去一会,有什么事记得打她的手机,说完换上外套便风风火火地赶了出去。
她打了一个出租,说了地点。那是离九和山医院不远的一家茶餐厅,非常安静。灯光在夜晚打得很朦胧,有种暗黄色的柔和。侍者和她很熟的样子,点头打了个招呼,也不问几位,便径自替她端上了一杯咖啡。
任萍约的是许慧茹。许慧茹是唐麟泽大学时的同窗,原来曾经下过乡,插过队,1979年恢复高考制度时便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就嫁给了邹云顺,还是她和唐麟泽做的媒。
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咖啡,任萍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她看见许慧茹神色有些不大自然地走了进来。她也不知道当务之急,应不应该再给许慧茹雪上加霜。
“任萍,我正好有事找你。”许慧茹用手巾擦了擦发红的鼻子,示意侍者给她一壶茉莉花茶。咖啡太苦,柠檬茶泛着酸,她的味蕾和生活一样,经不得半点刺激了。
第121节:陌路相逢(7)
任萍点了点头,她们之间将近二十年的交情造就了一种默契。她一直抱着一种怜惜的态度去为许慧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帮得上忙的,或者尽管一时帮不上忙的。她觉得做女人苦,做许慧茹这样的女人就更苦了。如果任萍把自己比做一杯咖啡的话,虽苦,但至少透着香浓,而许慧茹就是一杯黄连,虽然稀薄,喝下去却也让人胃里泛着难受。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内详的字样。”她喝了一口牛奶,抖着嘴唇开始回忆起来。任萍握了握她的手,冷冰冰的,凉得吓人。
“我一看见那两个字我就知道是他。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家里的地址的。我吓坏了,于是给你打了个电话。”
“可我在医院里。”
“是,我知道。是老唐接的电话。我一时忍不住,就把和邹云顺要离婚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想,让他知道一些也好。”许慧茹继续说:“我给老唐打完电话之后,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就拆开信看了。”
“是谁的信。”任萍小心翼翼地问,虽然她对那个“他”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任萍”,许慧茹握紧了她的手,企图找到一丝援助。她的脸上透露着一种茫然和措手不及的表情。“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几乎没人知道。现在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你要替我保守秘密。”
“嗯,一定保密!”
许慧茹缓了一缓,慢慢地说:“在我下乡的时候,曾经和一个乡下的小伙子结过婚,还生了一个女儿。后来高考制度恢复,我便一个人跑到省城参加了考试。录取之后,便把他们父女俩扔在乡下,从此再也没有来往。最近的时候,出了那件事,我突然良心发现,按着原来的地址给他们寄去了一万块钱。这封信,却是把汇款单原封不动地寄了回来。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了。”
许慧茹和邹云顺结婚以后还生过一个儿子,就是他们现在的儿子小沫。任萍完全理解她在经历了丈夫背叛的痛苦之后也深深体会到前夫的那种心情,不由怅然叹了一口气。她轻轻地问:“你结过婚,邹云顺知道吗?”
第122节:陌路相逢(8)
“他还不知道。不过知道我在结婚之前有过其他男人。当时我和他结婚的时候并没有登记,只是在村里摆了几桌酒席,由村长主婚而已,简单得很。在和邹云顺结婚之前,我的档案上仍然是未婚的字样,算不上重婚。”
“你没有打听打听他们父女现在的情况?”
“没有,我只知道我女儿是1977年3月出生的,今年二十二岁。她小的时候眉眼有些像我,现在应该是个大姑娘了。”许慧茹说到女儿的时候,脸上泛着一种母性的慈爱光泽。这是任萍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她只有羡慕的份。
“你打算怎么办?”任萍问她。
许慧茹喝了一口牛奶,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刚才我在医院的门诊部看见邹云顺了。”
“他去医院干什么?”
“认领陈嶙的尸体。当然,我让人出面制止了。按医院的规定,必须出示亲属证明才能认领尸体。”
许慧茹的脸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她恨恨地喘着气,指节握到泛白。
“算啦,何必再和一个死人怄气。”任萍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说:“现在最关键的,是把剩下的药找回来。”
“不是算好剂量了吗?”
“的确。”任萍苦笑了一下,“那些药虽然可以促进胃酸分泌,导致大量出血,可是临床使用很少,要看使用者本人的身体状况。我当时给了一星期的剂量,可是她过了四天就死了……”
“也就是说,剩了三天的剂量?”许慧茹有点紧张起来了。
“对。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了。”任萍阴郁地说,“这种死亡状况蒙骗我们医院的医生还行,若是被专业的法医鉴定,我们就剩下死路一条了。”
许慧茹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拍了桌子一下。“那她的尸体还留在医院么?”
“是呀,怎么?”
“任萍啊你做错了一件事情。你当时应该让邹云顺把尸体领走的。一旦火化,什么证据也没有了!”
任萍匆匆和许慧茹分手,赶回了医院,叮嘱那个值班的护士把邹云顺找回来,让他把陈嶙的尸体领去殡仪馆火化。
第123节:陌路相逢(9)
那个护士有些畏惧地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在说笑话。这么翻来覆去的不像是任主任的作风。直到任萍不得不拉下脸来,她才唯唯诺诺给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打了个电话,约定了时间。任萍松了口气,去妇产科那边领着实习生查看了一下病房的状况,确定没什么事之后,便一个人换好衣服拎了包回家。
九和山医院这个名字让邹云顺有点熟悉。他想起妻子许慧茹看病的医院好像就是这一家。他打了个出租,坐在车上点了支香烟,慢慢地抽。死了,这个词语来得很突然,让他有点措不及防。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陈嶙的时候,她起身为他穿衣服,似乎有些不舍。她靠在他的背上,他感觉到背上湿意浓重了起来。
陈嶙问他:“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想来那个时候她好像就有了什么预兆似的。
她总是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那模样很惹人怜惜。有时候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被世事所摒弃的无奈和寂寞深深灼伤了他。她并不是天生就喜欢做这个的。他便养着她,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巷子里。他一周去两次,买了一个手机方便和她联系。
在情感上,邹云顺始终认为对妻子许慧茹的感情是一根线,被月老绕紧了,缠上一生。而跟陈嶙的关系,却像是主人和宠物,他照料她已经成为一种责任,而她给他一时间的愉悦,也尽职尽责,大家各取所需。
特别是许慧茹得了妇科病之后,医生禁止他们行房事。他去陈嶙那儿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起来,偶尔许慧茹不在家的时候,他会带陈嶙到家里来坐一坐,给她泡杯茶,看她小小的身体瑟缩在柔软的沙发里面,双手捧着玻璃杯喝茶的样子,十足得像一只小狗,被豢养的小狗。
陈嶙惟一的嗜好是用一种劣质的茉莉花的香水。她涂上那种香水的时候总是特别兴奋。她曾经告诉邹云顺说她的家乡盛产的就是这种代表纯洁的白色茉莉花,春末夏初的时候,茉莉花几乎遍布整个村庄,云蒸霞蔚,漂亮得不得了。
第124节:陌路相逢(10)
邹云顺对陈嶙的感情有点复杂,复杂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如果是常规死亡的话,那也太突然了。
汽车转过街角,到了九和山医院的大门。
他下车付了钱,径自来到门诊部的咨询台。他向值班的小姐打听三天前在医院死亡的名单。他找到了陈嶙的名字,推说是她的亲戚。值班的护士小姐有点怀疑地盯了他两眼,说:“是那个胃出血的吧?下午刚刚送进太平间。正等着你们来认领尸体呢。”
“哦,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麻烦您带我去看看。”他知道医院的礼数,顺手塞了一张钞票给她。
那护士装作没事人把那张红色的纸币放进白色的大褂里。她说了句“你等一等,我让人带你去。”她打了个电话,找来了打点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努了努嘴,示意邹云顺跟他走。
他跟着那个人一直沿着充满消毒水和酒精味的走廊一直向里走,那是医院最核心最隐秘的地方。那扇门厚重而冰凉,打开的时候一阵冷气扑过来。邹云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拉开停尸用的大抽屉,他看见陈嶙一丝不挂地躺在里面,面容苍白,瘦小的身体在硕大的空间里显得极不协调。他曾经不止一次看过她赤裸的身体,只是想不到这最后一次,是在冰冷的停尸房里。
“她有什么遗物吗?”他问。
“只有一部手机,被一个姑娘领走了。喏,这里签了她的名字。”
邹云顺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是黑色的娟秀的字体,端端正正写着“丁薇”两个字。
许慧茹觉得那个女人的死突然让整个几乎沸腾的家安静了下来。邹云顺几乎每天按时回家,儿子在看他们的时候,脸上也日渐露出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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