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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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队伍-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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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说,把拔一直在找你。于是,你给出回答:“张德模,走吧,别撑了。”揽住他的头,深恐他重重跌进深渊,但你明知他将在死后向上升华。(笛卡尔曾假设人类有灵魂,脑上腺是可能的储藏抽屉。灵魂多重呢?二十一克,后来的人说。)
  

伪医疗(1)
病的日子太新,相形其他病人,你们毫无好奇心、太正常,且不来新科病患满腔怒火那套。里尔克的话——新的,生疏的事物侵入我们生命,我们的感情蜷伏于怯懦局促的状态,一切都退却,形成一种寂静。
  竟是寂静到接近与世无争。生命奄然,时间界面失去指南功能,你们坠入五里雾。最最确定,他将全力应战;而你,一贯逃避主义。
  生活版。四大满贯网球决胜盘,捉对厮杀,场上终于留下两名你排不出喜欢名次的球员,无法面对失败的懦弱情绪,这时一定跑出来,你何止不敢收视,甚至不敢知道结果。
  (你们转进五年前住过的癌症专门医院。你没带钟表,闭了行动电话,关上病房门,拉拢窗帘,你进入了一个怎么样的状态?走廊很安静,如投宿在隔音阻绝管理极佳五星级旅馆。你甚至想打电话给服务台请他们morning call。)
  你且比照侨民举目无亲极简主义度日,好小气节省你的假,唯恐需要时无假可用。照常工作,唯一,改变了行车方向。之前,你往南;现在,你往北。
  墨绿车体驶离办公大楼,左转上市区主干忠孝东路,回转八德路奔市民大道到底,绿灯亮右转衔接环河南北快速道路,连上社子快速道路,车道终线,下大度路。二十分钟。你进入都市快速道路图阵。漫画游戏。
  一条病史复式循环图。(你们的生活轴被切割,你的人生一点不重要。忙着重整秩序,只有混乱能稳住你。)
  《病人狂想曲》(Intoxicated By My Illness)里安纳托·卜若雅(Anatole Broyard),罹患前列腺癌,管他半年还是一年生命期,他想了解死:“语言文字叙事,是保持人性最有效的方法。”(张德模,你死了以后,事情最清楚的一点是,你根本知道我每次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你看我埋头写字,问过一次:“写什么那么急?”我说:“日记。怕忘了。”你点头,只差没说:“有啥好写?”)他在死前已经开始以精准、娴熟、旧式排字房检字工、机械性又无比人性化对准字盘,一字一字植入自己挑选的人生。(观众从不会迎接到电影里角色直视而来的目光。剧情是角色只与角色对视。你们是第三者,不在他们的故事里。)
  你却一直拒绝真正进入这个叙事。你们甚至没挑明讲身后事要不要交代,(以前他最痛恨那些以他家为中心的单身父执辈死抱着存款不松口,尔后处理起来跑断腿。)其实他从不避讳谈这个,不需要,一切清清楚楚。生前即死后。
  直到他走后近半年,(他的身外之物真少。你甚至全留了下来,一点不碍空间。)深夜窗面倒映着你的写作身影,换你轮值大夜班检字工,你专注植下四周动静。(叙事要开始了吗?你背后传来隐隐木头干燥崩裂声,你本能快速抬头,脸廓倒映宽阔玻璃窗面,逆声搜寻,你满眼疑惑,却不敢回头深怕惊动万方。玻璃舞台,你的角色表情:“是他吗?”要不然是谁呢?几天后,悬臂式拉门掉脱,一场抓瞎,原来是门。当头棒喝,他的信念,人间世哪来显灵什么的!)
  这时,你才算开始介入这场叙事,你先得承认时间对他已经失去了实质意义。(为什么白天我们见不着鬼?)是啊!他不再讲:夏天喝一口冰镇啤酒好爽、等下回冬天……或者提醒你:“琐琐碎碎。闲着没事干掰手指头玩也好,叨念这些八卦是非不是件事儿嘛!”是的,他死去使你现在不太一样了,你以前比较刚烈。现在,任何人事带着距离,不止站在他的另一边,也站在世界另一边。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伪医疗(2)
你有了私房悼亡书。(你清楚那个使命:写作是祈祷的形式。)犹太人有另一本。他们的祈祷圣典:“死亡既无可避免,何必悼亡?”你的悼亡手记简单得多,依他人形,你树立唯一的形式:从此,唯有流浪。
  (倒数计时一○七天,你曾有机会接近他走后关于你的真实生活。)
  二○○三年十一月九日午后,张德模睡中不自觉打战抽搐,卡在生死关口吗?一次预告:我不久会走,懒得拖下去。
  近三个月,全套验血、X光、验尿、显影剂、胃镜、心脏超声波、腹部超声波、胰脏穿刺、断层扫描、食道支架、支气管支架、栓塞,周而复始。他仍以戏谑语气:“检查检查检查!为什么不是开刀开刀开刀。是死是活!”伪医疗。系统被架空,大家行事如仪,你们成为一种新族群——数据族。(谁爱受谁受!)
  宁愿速战速决,你知道他的盘算——死在手术台上。人因此成为人。
  六个月,你浑浑噩噩,事实摆在面前,但你坚持张德模的身体比别人更神秘更纯净,看不见他是肉身这件事。(黑室里周而复始放映一卷序号错乱的影片。配上《失落北京人》书里旁白:“这是一部没有尽头的、漫长闪烁着光彩的,影片,在黑暗的剧院中不停地转动。”)
  你的旁白,是脑海里时不时逸出一句:“是不是你送错了医院?”(你正告他的医生们:“这位是强悍的病人,需要强悍的医生,别给我们呆板懦弱医生!”)会不会,你手上这卷影片,正好序号错乱?
  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紧急住进医院,医疗小组即刻启动。当场,胸腔外科主治医师坚持(以后,一概称主医师,外主医师,内主医师):“不会动刀。除非病人大出血。”(太小声啦!一进院就说,右耳背。当辅导长时新兵一紧张在他耳边误扣扳机伤了听力。医生,你又不是他的兵。干吗穷紧张。)你也是,被吸过去似的以相同声量,讲着讨论着,张德模这头终于没好气:“你们比赛说话小声是不是?”他的命。
  四期食道癌,还有胃及肺的嫌疑,你们乐观不起来。越讨论越心虚,他那头果然显现本色:“啊?!”听不见。(医生吓一大跳。)张德模理直气壮:“这是我的命不是吗?说话永远不让人听到,我又不会被吓死!”没办法,再开口依然故我蚊子叫。
  他因此叹息:“真服了你们。”判断未来和这名犹豫不决的医生有得纠缠了。他是公正的,日后将有机会印证。(你们如黑道夫妻,他是无知拼命三郎,你是恨不得拿枪抵住医生脑袋强押他进开刀房的《水浒》扈三娘一丈青。医生的形容。)
  “你们住进医院那一刻,我其实已经清楚结果。”张德模过世后,医师回复你的E…mail,多么后现代。如一封生前发出的信,在人逝后被打开,信里仍是进行式,要收信者:见到信,请跟我联络。
  你翻译的张式大白话如后:“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表示我已经死了;我的医师则早一步确定我已经死了。”
  更强烈的大白话生前说的是:“喂!听见了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之后,静如老松,准备好了进开刀房,希望继膀胱癌之后再度由手术剧痛中复苏复元,如若手术失败,就地宣布阵亡。最终,他期待的手术没有进行。
  你有了以上叙事的首个回答:死与生会同时发生。(岔出之路是,多么一九四九年情节,他人生中首支流浪队伍,随他父母的部队到台湾。挥别家乡,再没回去过。)

伪医疗(3)
是的,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离开,容易多了。可张德模不仅是这样,他实践自我意志的完整性。
  你的愤怒是,他的要求一直没有机会被接受。最接近的一次,病满月。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天,你全天留在病房。你的记事:
  中午,德模突然十分正色又淡然地说:“明天有场硬仗,过了就过,不过挂掉了事。”你不动声色“噢”了一声,“有开刀的条件了?”你欣喜若狂又怕惊动了这个决定,若无其事去护理站问,并没有任何动手术的记录。夜晚十点,值班护士和你再度确定:“外科主医师并没有开单。”所以明天不会做任何手术,只做检查。发生了什么事?谁通知的?
  事件成了罗生门,总之你轻描淡写回他话:“好像医生没开单,可能要等你更稳定。”
  之后,张德模好矜贵的都没再提这事,一切就像没有发生。(明知道注定是场徒劳无功的奋战,为什么还如此努力以赴?)
  这夜,你做了一个梦:(张德模未死前,你已经在梦他。)张德模好了,我们和医生到院外喝酒庆祝,大伙儿快乐地回到医院,其中一位五年前初次接触的放肿科医师突然倒地无法呼吸,护理长用异物哽噎哈姆立克急救术挤压横膈膜,吐出一地血块。是这位放肿科医师介绍泌尿外科张医官给我们,张医官一刀下去治好了张德模。
  如梦之梦。那时太忙着救他,解梦者失去解梦能力。事后,你才回想到:张德模很快明白眼前这位医师救不了他,依序是头天入院、两周后的化疗,还有,这次硬战说。
  为何有“明天有场硬战,过了就过,不过挂掉了事”之感,八成是一路累积的结果。
  先回到“化疗事件”那回合。九月八日第一期化疗开始!药水持续注射七十二小时,禁食禁水。(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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