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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深被判了四年徒刑。
宣判完的当天,二十三名罪犯都被押上汽车。汽车在一路颠簸中离开了古老的县城,根深望着朝后退去的一个个村庄,田野上劳作的一队队农民,天空中自由飞翔的一只只小鸟……不知被押往何处,眼泪刷刷地流了出来。
汽车把根深拉到这盐碱滩上的监狱。
监狱的条件还不错,八个人住一个屋,饭菜能够管饱,只是水苦咸苦咸的,劳动强度对于他来说也不大,每天排队出早操,学习报纸和各种文件,背诵监规,要比在看守所里享福多了。但是,根深的情绪还是低落到了极点,产生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那种想法是在知道自己被判四年有期徒刑时产生的。公安人员把他抓到看守所,原以为关押上一两个月,对他进行一番批斗,赔阎铁山家一头猪钱,就会放出去,万万没想到被判了四年。他已经是二十二岁的人了,四年以后出来就是二十六岁,二十六岁就属于大龄青年,早已过了找媳妇的最佳年龄,家庭成分本来就高,再加上坐过牢,找媳妇看来没有可能了。哪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成分高又坐过牢的呢?那么,只能是打一辈子光棍。作为一个男人来说,连个媳妇都找不上,生活还有什么意义?真不如一死了之。。 最好的txt下载网
富农的儿女们 第十三章(5)
同一个宿舍大部分犯人结过婚,晚上没事就议论女人,甚至跟女人干那事的细节都说,每当这个时候,根深就回想过去的日子,假如自己不那么挑剔,早已娶妻生子了,娶的媳妇还是农村中数一数二的。也不至于让那些结婚的男人们来嘲笑他连女人的两片肉都没见过。
根深经常想念家中的父母和亲人,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听父亲那句话:“阎铁山越是这样,你们越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能让他看了咱家的笑话。”假如自己委曲求全,凭着父母在村里的人缘,凭着自己会木匠的手艺,尽管家里成了富农,找个媳妇不会成为大问题。可一气之下毒死阎铁山家的猪,被投进监狱,成了一名罪犯,自己受罪是小,家人在村里更会抬不起头来,等于让阎铁山看了笑话。自己没能为家里长脸,反倒给家里丢人,父亲一定是生了他的气。从抓走到现在还没有见过家人的面,来监狱也有十几天了,一起来的二十二个犯人,有几个家属陆续来探监了,而他的家人至今还没来,也许家人一定是当他死了,想到眼前的现实,就感到心灰意冷。
犯人们回到宿舍,都开始洗脸准备吃饭了。
一个管教人员从前院走来,朝着根深喊道:“八百三十四号,跟我走一趟。”
管教人员从来不叫犯人的名字,都是直呼衣服上的号码。根深听到喊他,心里忐忑不安,以为是犯了错误要被关禁闭呢,无缘无故关犯人禁闭是经常的事。
管教人员带着根深经过了两道岗,快走到接待室时,才告诉他:“家属看你来了。”
根来在接待室里焦急等着根深。
当决定今天来探监时,母亲就提前烙好白面皮的韭菜馅合子,还烙了四张金裹仁大饼,韭菜馅合子是根深从小最爱吃的,金裹仁大饼是根来路上的干粮,秀竹做的新鞋也兜好了。监狱离太平庄二百多华里,依父亲的意思,让根来天亮后出发,在外面住上一宿,可根来半夜时分就骑着车子动身了,晌午就赶到监狱,能见上根深一面,凭着年轻力壮,到当天的后半夜还能赶回去,少在外面耽误一天少一天的挑费,也能回去多挣一天的工分。
一道铁窗把接待室隔成两部分。
两名狱警挎着冲锋枪,板起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根来。
根深看见哥哥站在铁窗外面,喊了一声“哥——,”泪水刷地流出来。根来忙拉住弟弟从铁窗伸过来的手,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出来。一个多月来,根深终于见到亲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痛哭流涕,悔恨交加。
根来擦干脸上的泪水,端详着分别多日的根深,看他的气色不好,比离家时消瘦了许多,心疼地劝说:“好弟弟,别哭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如此吧!”根深停止抽泣,端详着好久不见的根来,然后说道:“哥,你比以前瘦多了。”根来说:“我没事。”根深问:“家里近来没出事吧?”根来说:“没出事,都挺好的。”
家里的烦恼事,根来什么也不想说,说了没用,白让根深多一份担心。根深问:“咱爹咱妈他们好吗?”根来说:“好,身体都结实着呢,不用你惦记着,”然后从兜子里拿出了韭菜馅合子,递给根深说:“这是咱妈亲手为你烙得合子。”
根深接过韭菜馅合子,仿佛看到母亲猫腰撅腚,守着热锅为他烙合子时的情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没听父母的话,给家里抹了黑,看来父母还没有忘记他这个罪犯,心里得到极大的安慰。
根来看一向刚强的弟弟又流泪了,真不知怎样安慰他为好。
根深抬起头来又问:“大嫂和虎子好吗?”
根来听根深问起秀竹,嘴上说着好、好,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个滋味。秀竹回到娘家等着离婚,受着煎熬,哪里还谈的上什么好?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和不安,根来忙把一双新鞋交给根深:“这是你大嫂给你做的。”
根深接过条绒面的新鞋说:“你替我好好谢谢大嫂。”根来对根深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穿你大嫂做的鞋,也是应该的。你大嫂说了,不等这一双鞋穿坏了,她还要做一双捎给你。”根深点点头,然后说:“我被逮起来,挺想念家人的。”根来说:“家人也是同样想念你。虎子常念叨你这个二叔,他总说想你。前天早晨,虎子吃着饭时说,夜里梦见二叔了,他带着我到坑里去洗澡,抓了一条大红鱼。”根深的眼泪又刷刷地流出来,对根来说:“哥,回去告诉虎子,等我出去,我还给他逮蚂蚱,抓蝈蝈,掏家雀,去坑里摸鱼……”
根来点点头。
根深绝望地说:“哥,咱家成分不好,我将来就是出去,这一辈子也彻底完了。”根来安慰根深:“弟弟,别说的那么悲观,四年一晃就会熬过去的,听说要是表现好,还可以减刑。”根深说:“可总觉得四年的时间太长了。”根来开导根深:“四年一晃就过去的,什么事情都要想开些。你坐监狱,一不是杀人放火,二不是盗窃抢劫,三不是拦路强奸,是因为跟支书家有仇才进的监狱,人们不会认为你是坏人。不能破罐子破摔,还要积极上进,虚心接受改造,处处表现好着点,争取提前出狱。”
根深叹了一口气说:“挨饿的滋味尝过,受大累的滋味尝过,万没想到还要尝尝坐牢的滋味。人活着真是太难了,也觉得太没意思了,有时候想起来,真觉得生不如死。”根来说:“根深,不能那么想,人来到世界上不容易,一辈子谁也不知碰到什么倒霉事,有爹妈惦记你,有兄妹们关心你,更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阎铁山恨不能咱们一家子都死光了,他才解气呢,因此,你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活得要像条汉子。”根深说:“哥,你这一开导,我心里豁亮多了,为了父母,为了哥嫂的情意,我要好好地改造,争取早日出狱,为了不让阎铁山再看咱家的笑话,我更应该好好地改造,决不破罐子破摔。”
根来问了根深在监狱的一些情况,又拉了一会家常,探监的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分了手。在回家的路上根来就反复地想过,家人成为富农,根深将来从监狱里出来,不知道还能否找上一个媳妇。
富农的儿女们 第十四章(1)
麦子开始呲牙的节气,秀忠骑着车子又一次来到太平庄。
昨天下午,秀忠向龚全友透露了姐姐闹离婚的消息,龚全友听了高兴地说,你姐现在要是离婚,你满能赶上这一批人入党。入党人的材料全部调查完了,过几天就召开全体党员会,如果社会关系没有问题,就可以让党员们举手表决了。举手表决只不过是走形式,人缘不是太差,几乎都能通过,通过后报到上一级组织批准,就能成为一名党员了。以前入党还有一年的预备期,现在的预备期都取消了。秀忠回家后跟姐姐一商量,秀竹也同意尽快办理离婚手续,早解决清了早松心。今天来太平庄有两个目的,一是到大队里开一封离婚证明信,二是通知姐夫明天去公社办理离婚手续,顺便把外甥接走。
秀忠把车子放在大队院子里,然后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冷清,只有阎铁山和郑喜财。阎铁山看见秀忠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报纸,热情地对秀忠说:“哪阵风把你这团委书记吹来了?”秀忠打着哈哈说:“东风把我吹来了。”
郑喜财马上搬过一个凳子说:“请坐。”秀忠坐下来。
公社来人下乡,一般都是两个人以上,阎铁山看秀忠是一个人来的,觉得不是公事,打着官腔问:“你这书记,下来有什么指示?”秀忠直截了当地说:“没指示,是为我姐的事来的。”
阎铁山故意问:“你姐有什么事?”秀忠反问阎铁山:“您没听说?”阎铁山摇摇头,其实,秀竹跟婆家打架闹离婚的事早就知道了。郑喜财倒了一杯水放在秀忠面前说:“我听说了,根来欺负你姐,你姐跟他一家打了一架,一赌气回了娘家。”
秀忠摆弄着水杯,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姐回到娘家,银祥大叔去了一趟,劝说半天,我姐死活不回来。一家子过日子,哪有马勺不碰锅沿的?不过,打归打,打完后日子还得过。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我和母亲苦口婆心劝说半天,我姐就是不回心转意,非闹离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