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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男孩子自尊心正强,绍凯闭着眼睛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的妈妈更恨他也说不定,毕竟他是这段失败婚姻的衍生,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从那之后绍凯学会的是忍耐,或者说压抑。把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委屈愤怒都藏起来,伪装表面的和平和不在乎。可是与此同时他也像彻底变了一个人,成绩跟不上,性格孤僻狂妄,动不动就和人打架。五年级的一个放学他突然在家中看见了他的爸爸,竟一时间陌生到局促起来,仿佛这个家不再是他的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从那天起他们又恢复了三口之家,只是日子更加难过,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他的爸爸找不到工作,无奈之下他的妈妈终于开始四处打工。三个人的生活并没有热闹起来,反而更加清冷,每天可以听见的话就是他妈妈因仇富心理而格外尖酸地指桑骂槐。绍凯考入了一所初中后也没有人过问,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沉默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风暴,可是他不知道也不敢想那会是怎样。那个时候的他开始混迹于一些市井混混中,也认识了一些玩地下摇滚的无业青年,每天在一起挥霍着时光,在街上找人打架,或是泡在游戏厅一夜又一夜,身边的酒肉朋友们都羡慕他家对他的放纵,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己多希望有一天能有个人叫他早点回家。初三的一天他晚上回家看见了一片凌乱的景象,满地玻璃碎片,酒,烟头,他的妈妈跪在地上,浑身是伤,那一刻他呆立在原地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天崩地裂的声音。当他爸爸又一次举起拳头绍凯冲过去架住了他。
病孩子(6)
“你给我滚开!大人的事儿小孩别管!”
“我就是瞧不起男人打女人!”那时的绍凯十六岁站在他爸爸面前咬着牙说。
“好,那我告诉你,你这个妈背着我在外面找男人!她他妈当我是傻逼啊?”
“那你就去找个女人啊!离婚吧,快点离!我他妈都替你们俩累!”说完这句话绍凯抄起桌上一个酒瓶狠狠砸到地上,然后大步离开了家。
那一次他在外面混了一个月,拼命抽烟喝酒,半夜坐在路边哭哭笑笑,就像个疯子。一个月后他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以为一切早已了结,却没想到导致离不成婚的居然是他。他的爸爸和妈妈都认定一条,孩子必须跟自己。
最后绍凯自己做了决定,他对他妈妈说:“妈,你走吧,去过自己的日子,我跟他过,就算打他也打不过我。”他说,他妈妈临走前欲言又止的表情,后来他曾反复梦见。
那之后的日子绍凯说他也记不清,好像就是打工赚钱,然后再挥霍掉,生活完全找不到意义。他爸爸起初的一两年间还会对他动手,后来就真的打不动了。绍凯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和爸爸说过几句话,到后来干脆就搬离了那个家,住到了一个玩摇滚的朋友的地下室里。仅仅是那片“三无”房拆迁的时候他回去过,扮无赖和拆迁办的人耍横,为的是能多得一点钱。那些钱他分文没拿,给他爸爸租了房子安置好就又走了。
“之后呢?”我问绍凯。
“我一个人在外面混了很久,发现小时候在孙亦家混来的那点吉他底子居然还没忘,我存钱买了把好琴,和那帮人在一起拼命练,想着有一天能离开那鬼地方,”绍凯一半脸浸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却让人心里发寒,“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意外就是你,你不是问我当时怎么会同意带你来么?就因为你当时玩笑似的那句‘我接你回家’。”
“好了,都过去了,”我抱着绍凯,“我们现在不是在家里么……”
“早上孙亦突然来找我,说我姑姑不知从哪里找到他的电话,让他找我,当时我是不信的。可等我接了电话……我姑姑在那头哭着骂我……我什么都没听清,就听到最后一句……你爸爸心脏病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你这个不孝子……梦儿,我是不是错了,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绍凯,回去,回去看看他,送他一程。你想回去的对不对?”我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一下他的眼睛,我想我该怎么让这个外表坚硬心里千疮百孔的大孩子好过一点。
也许只有当一切都走到尽头,再无回头的余地时才能明白,恨是因为有爱做前提,假如没有爱,我们就不会一再提醒自己恨的存在。只是这样的爱太沉重,所以我们都选择逃避。
绍凯在离城火车站又一次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使劲儿地摇头,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头了,我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说:“我在家等你回来。”看着火车最后一节消失在视线里,我伸手擦掉自己落下的眼泪。
与绍凯相比,我的童年可以说是幸福的。当然,这是在对比之后才能说出口的话。我唯一要承受的就是死亡的阴影,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妈妈用死这种决绝的方式在我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我的外婆,并不是不爱我,但是她也惧怕我。她总是用那种半恐惧半警惕的眼神看我,她从不许我接近她供佛龛的祠堂半步,她不止一次对外人说我是催命鬼。我了解她心中的矛盾,我是她女儿的骨血至亲,是她独一无二的外孙女,却又是间接导致她女儿死亡的人。而我的爷爷奶奶本就因为我是女孩而对我不甚关心,而这一来更是连见我都不愿。这些老人无法接受这样超乎寻常的死亡,他们坚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有罪的。
病孩子(7)
只有陈年,他一如既往的对我,虽然他总是无谓的在我身上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幻影,但至少他没动过我一根指头。他说话的语调总是温和舒缓,就像对他的学生们讲诗词一样,他不会苛求我什么,他安排好我的衣食住行,每天给我准备好早中晚饭,他对我的无理取闹总是一笑了之……可我一直觉得这中间少了些什么,那种最重要的本应黏腻的关联。在绍凯走后我曾试想过假如今天去世的是陈年,我会不会像他一般悲恸的不能自己——虽然这样想很大逆不道,但结果却是,不会。
我们的感情是温吞的,毫无强烈可言,甚至于遗忘了对彼此的需要,遗忘了爱的存在。
我记起我初一第一次来月经,躲在学校的厕所里看着裤子上的红色愣了好久的神。我并没有傻到搞不清状况,可却没有人提前告诉我要准备什么要注意什么。那天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两条袖子系在腰上盖住后面,然后一个人逃课去超市买了卫生棉,再一个人学着用。放学回到家我把裤子脱下来放在盆里使劲地搓,陈年下班回来对我说留给他洗就好,我回过头冷冷地瞪他。我想我那时的眼睛里一定充满怨毒,像一根根尖锐的刺能够插在人心里,因为陈年顿时愣住了,几秒钟后他从盆里泛红的水中找到了原因,一瞬间他的脸竟然僵硬起来,我转回头不再看他。
可能是因为摸了凉水的缘故,第一次竟疼得辗转反侧,起身想要去厕所,刚打开一条门缝就听见了陈年的声音。我站在黑暗里看着虽是中年却已显老态的他对着妈妈的遗像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女儿怎么能没有妈妈,我替代不了你啊……”也许是夜太静,他极力压低却依旧激动至颤抖的声音,甚至有一点点像是哭泣。我轻轻关上门,一个人在地上坐到了天亮。从那起我就落下了痛经的毛病,像是某种证明般的。
我有时真的很想知道,假如天上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烦扰,没有世俗,那里少了铜臭,少了苦难,我的妈妈真的就能心安理得地过着安乐的生活么?她看着底下的一切会不会对当初自己的举动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后悔。
绍凯走了三个月,这是两年多来我们分开最久的时间。这期间阿毛也回来了,他知道这件事后怪我们没有告诉他,否则无论怎样他都会马上赶回来。
“绍凯不需要同情,你们都在这儿也帮不上他。”我对阿毛说。
这三个月过得异常缓慢,我坐在屋子里看着外面阳光越来越灿烂,天也渐渐清澈起来,有那么几个早上睁开眼睛时我恍惚地想,绍凯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当清醒过来,我又知道他不会,他绝对绝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因为他是绍凯。这样的笃定让我自己一阵一阵感到心悸。
“凯哥怎么还不回来啊?”一天吃早饭时阿毛问我。
“我怎么知道,家里应该有许多事要处理吧。”
“你是不是希望他永远都不回来?”小哲突然开口问了这句让我顷刻连呼吸都忘记的话。
看我僵住,阿毛狠狠踢了小哲一脚。“你他妈疯了吧?”
“陈梦,我们差不多大,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我把碗筷放下,点点头:“你说。”
“凯哥对人怎么样,你比我们都清楚。那次你们吵架,你跑出去,他在这儿快急疯了,当时我和阿毛就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对你。像我们这样的人,手上空空,最容易付的是感情,最不在意的,或者说不敢在意的也是感情,像绍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我真的第一次见。可是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有事情瞒着,瞒我们也就算了,我怕你连凯哥也瞒。你如果不是死心塌地的跟他你最好早点说,你知道,他受不了这个。”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站起来:“小哲,刚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就别再跟绍凯说,不要因为我坏了你们兄弟感情。有些话你确实说对了,但有一点,我要不是死心塌地跟绍凯我何必在这地方待两年多?绍凯对我的好,是人的都看得出来,我心不是石头做的,用不着别人告诉我!”向后踢开椅子我转身回屋,阿毛在我后面“梦姐,梦姐”叫了两声我也没有回头。假如我此刻站定就一定会被人看出我的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