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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凯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他出现在院门口时我甚至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阿毛在后面喊“凯哥回来了!”我才突然清醒。绍凯瘦了很多,眼睛都陷进去,我过去接下他的行李,轻轻抱了抱他,他胸腔里涌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就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到岸边一样。“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我把绍凯带回屋里,看他迅速的就睡过去,起初依旧是紧绷不自然的姿势,过了好久才渐渐放松下来。他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这期间我几乎没有动的坐在床边守着他,不时抚摸一下他的脸颊。是在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想绍凯,我想他快点好起来,像从前一样充满炽烈的气息,让人无时无刻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现在这种憔悴的样子让我觉得害怕,一直以来我只是一株软塌塌的寄生藤蔓,而他是撑着我活下去的力量,假如有一天他垮了,我不知道我会怎样。
或许,没有绍凯,我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梦儿……”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叫我,我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灰蒙蒙的疲倦,忍不住将头伏到他的胸口,手贴在他脸上:“嗯,你回来了。”
“我现在真的只有这儿了。”他侧过身用力把我抱进怀里,在窒息中我感觉到他沉重如同坠落深海般的心跳。
小哲说得对,我确实有事在瞒着所有人。但那是因为我自己也在极力去忘记。
忘记那个在我生命里真实存在过,又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叫曲城。
我不愿,却无法控制地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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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样的少年(1)
生命里叫做曾经的那块区域存在着那样一个少年,他身上有阳光的气味,干燥而凛冽。
曲城。曲城。曲城。曾经我无与伦比的喜欢叫这个名字,现在这两个字却变成某种符咒,我如同无法见光的妖精只能仓皇躲避,一旦碰触身体里就一阵绞痛,然后虚脱般空洞。
曲城是个略显纤弱的男孩子。身材过于瘦,皮肤白皙胜过许多女孩,唇色有种不自然的鲜艳,头发在阳光下微微显黄,软软地贴着额头。夏天喜欢穿白衬衣或白色棉T恤,能够看见清瘦而漂亮的锁骨,冬天穿黑风衣或者深色羽绒服。他初二那一年转进我所在的班,从此闯入了我的世界。
一开始我并没有太注意他,准确的说我不会去注意任何人。作为重点中学的初二学生,学习几乎已经成了人生中的唯一,因为学校为保证升学率要分快慢班,每个人都心中有数,一旦进了慢班就等于被放弃。所以为了能分到快班,他们把头埋进试卷里,仿佛只要盯着看就真的会蹦出个“黄金屋”,“颜如玉”,他们为每一次分数的涨落欢欣或沮丧,表情丰富而迥异像极了一出话剧,可台词却总是相同的。甚至有一次我去厕所,听到旁边隔间里有细碎的哭声,探过头发现班上的一个女生正流着泪面目狰狞地将一张试卷撕碎。然而,在前一节课的课间我刚刚听到她和她最好的朋友说:“你一定比我强的,以后考到好学校别忘了我。”我看着他们之间的游戏觉得有趣,却不愿参与。我是一个坏学生,所以我才能有幸做一个旁观者。什么友情什么爱情,都敌不过简简单单红笔写下的两个数字,白天的奉承和夜晚的哭泣同步发生,互不干扰。有时候我会想这仅仅是初二啊,初三呢,高三呢,他们嘴里所说的未来会不会投下一颗炸弹,然后“轰隆”一声灰飞烟灭,一了百了。
与这样兵荒马乱的环境相比,曲城是极度安静的,安静到会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他自从转进班里就是这个样子,每天按部就班来上课,绝大多数时间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我在他的身上看不到用功,看不到得与失,甚至看不到时光的仓促流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我们同排,有一次我上课睡着醒来已是课间,睁开眼睛的瞬间越过中间空了的几个桌椅看见阳光不偏不倚洒在他的身上,头发折射出的光点射进我的眼眸,耀眼得仿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这个人不应该存在于这样的空间。当时我心里突然冒出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只不过我们想到别人,大都只是脑中一闪而过的片段,往往没有什么实际根据,也疲于去深究。因为说到底,那是别人,就如同我们习惯性地凭第一直觉来将人分敌友,即使日后发觉错了,也不会因此而干扰到自己的生活。可是同为人类,经历的事情总有一部分会重叠,我们总能够由别人而联想到自身,然后从对比演变为回忆,这过程就显得漫长许多了,甚至有些自怜自艾或者不自觉的夸大矫情都属正常。人人都知道人是无限自私的生物,却还是把“最讨厌自私的人”挂在嘴边。这本来就是一个必须以自我为中心的矛盾世界。
假如说曲城不适合存在于这个空间,那么我不知道该将自己置于何地。在这样一所市重点中学,我的存在就像一袭华美旗袍上虫咬的洞,即使再小,破的地方再无关紧要,在穿的人眼中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就算看不到也会时时刻刻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是一件破了的旗袍”,然后就开始浑身不适坐立不安。我就是这样一个突兀的羞耻的存在。最想要让我认清这点的是我的班主任,那个自认教学手法一流的女老师对于我这个害她永远拿不到奖金的罪魁祸首恨得咬牙切齿,每次在楼道单独遇见时都会用白眼狠狠翻我,然后高傲的踩着高跟鞋“嗒嗒嗒”从我身边走过。除了她,还有年级组长,政教处主任,甚至校长都不约而同表现出对我的关注,那个只有在领导检查或是运动会才会露面的老头,念起我的处分来竟然用起了普通话,使我不禁怀疑那个说不清“四”和“是”的人是不是他。
光一样的少年(2)
我真正成为整个学校都认识的人是初二开学的那天,当我顶着一头紫发走进大门,视线立即暴雨般汹涌着朝我袭来。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都同时将头转过来,升旗手将旗子升到一半也停下了。一直到我乖乖站在队伍最后面升旗仪式才又继续进行起来,但那些视线依旧急切的想要聚拢在我身上,尤其是男生们眼睛里放出的兴奋的光。在这样的情形中几支想要洞穿我的利箭根本毫无作用。借用已经不记得是哪个人给我的情书上写的一句话——“你就像皑皑白雪中的一抹艳红”,虽然我当时恶心到想吐,但心中却还是认可了他的劣质比喻。那时的陈梦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只耀眼的蝴蝶,他们远远地看觉得它是那么美,花纹奇异,颜色稀有。但当他们走近就会看到其实它依旧有丑陋的绒毛和触角,翅膀上有溃烂,和蛾子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它就是一只伪装手段低劣的蛾子。
因为学校规定在校期间必须穿校服,冬天是肥肥大大的运动服,白底绿条,夏天是短袖T恤,黑西裤。正是爱美的年纪,一些女生宁愿在夏天也穿冬天的校服,只为将自己漂亮的带蕾丝或是樱桃图案的衣服穿在里面,等待机会展露出来。也有胆大的男生在家用染发膏自己染头发,大都是黄或红,阳光下深一块浅一块,被老师发现喝令当天必须染回来,否则不许上课。可想而知,为了效果如同杂志模特而将底色先染成白再上紫色,穿黑色衬衣或抹袖衫,牛仔短裤,一只耳朵上扎了三个耳洞,另一只扎在耳廓上,戴当时还没兴起的巨大手环,甩一下就可以掉落,这样的我坐在教室中是怎样会让人战栗的耀眼。男生们经过我身边时都会先满怀希望的放慢脚步,做出举动或神情等我反应,当我不理不睬视他们为空气走过后再冲着我的背影不大不小的“哼”一声,有可能再补上一句“操,装什么?”毫不在意地将自己也鄙夷了进去。
或许所有人都在奇怪我为什么还没被劝退,早在初一刚开始不久我就因为一次打架事件被叫到过教导处。那次我一拳打到同班一个男生脸上,手上戒指与手腕相连的铁链干脆的划破了他的眼角,他捂着脸张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鬼。我想他一定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看起来瘦小得连他一半都及不上的女生居然真的会动手,我笑着扬起手让他看,“对不起,我是断掌,打人会比较痛。”最终他几度扬起的手都没有落下,只是这大概和那些“不和女人动手”的君子理论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被我震住了。当我知道他将这件事告诉了老师后我笑了,那男生坐在教导处的角落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被问到为什么打架时,我看了一眼他,他转头看窗外。
“没什么。”我耸耸肩。
“没什么?”主任对这样的回答显然很吃惊。
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再重复了,低下头发现不知怎的居然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一定要追究,那可能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可以称为事情的起因,但是能够说出起因的事情大概就还没有严重到没有转圜余地的程度。真的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或许人们更希望能把起因淡忘。比如说我妈妈的死,谁能告诉我起因是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么?说起这次打架其实纯属偶然,我只是课间从厕所出来经过旁边男厕时无意听见了里面的对话。那个男生和同伴说,“她这样的能进这学校还不是仗着她爸是这儿的老师。”于是我倚着墙等他从里面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光一样的少年(3)
这一整个过程中最最有趣的事是,前一分钟还跟他聊的津津有味的那个同伴,看见我以后独自走得飞快,甚至都没等得及看我的拳头落下去。
我真的是凭自己分数考到这所重点中学的,虽然我也知道眼前这样的自己根本拿不出半点令人信服的证据。可是小学的那六年,学习确实曾是我生命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