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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漫漫长夜。偌大的县委礼堂空廓沉寂。萧部长仰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许久,我突然发现,萧部长的眼角挑起了泪花。那泪珠晶莹、清亮,如同晨露。我的理智雾一样散去了,情不自禁地凑上去,轻轻地吮掉他的泪珠。那泪珠虽然苦涩,却饱含着真挚的甘醇。他一头扎进我的怀中,孩子般地哭了,哭得酣畅淋漓。我轻拂着他的头发,温柔的母爱荡漾在心头,这是我第一次感受母爱,感受女性的伟大。
终于,我们能平静地说话了。准确地讲,我是在聆听他的倾吐。
他和白思明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考进大学的,他俩是唯一从农村来的学生,所以靠得特别紧,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拮据生活,是维系他们的纽带。毕业后,他们只能回到县里当县委秘书。同样的位置使他们成了竞争对手,两人的中间无形中产生了一条鸿沟。白思明性格张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领导的愚蠢,他给书记当秘书,说话往往比书记还占地方,经常让书记觉着不舒服。书记不是肚里能撑船的宰相,自然也不会让他舒坦,便让他到基层去锻炼,一练就是四年。为白思明的张扬,他俩激烈地辩论过。白思明执拗地咬定,决不垂眉折腰侍权贵。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文凭热的时候,他才熬到副乡长的位置上。而那时萧雨浓已经当上了县委副书记。白思明是他的一面镜子,他决不踏着白思明的脚印走,但是白思明给他的思想启迪却使他受益非浅。他从内心佩服白思明,白思明是一块璞玉,只是不肯任人雕琢;而他不过是块石头,只是靠表面的谦和和内里的坚硬,才被用做基石。他在白思明的灵前感到愧疚、卑微。白思明对他是眼儿泉,渴了他会去汲取,却很少想到它会干涸。白思明的前妻是大学的一朵校花,他是靠聪慧和契而不舍的追求,加之校花的失恋和他特殊的对女人的魅力,成就了一段婚姻。但这段苦涩的婚姻仅维持了短短的两年,连一个爱情的结晶都没有,一段童话就结束了。他对爱情绝望了,再没有真正爱上一个女人。事业和爱情对他来说都成了灰烬。
飘了一夜雪,外面的世界一片素装。
部长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说:“生前不需要虚荣,死了也无需虚荣去陪伴他。”他将供在灵前的酒喝了半碗,双手捧碗举到眉间,沉默片刻,将碗啪地摔在地上,深深鞠了三躬,转身带我离开了,连追悼会都没有参加。
1995年11月26日
踏着厚厚的积雪,我们漫步在一条尚未开通的马路上。疏落的雪花战栗地飘舞着,舞进柔和的灯光中,便格外地轻盈起来。恋爱中的女人是愚蠢的,愚蠢的女人爱问愚蠢的问题。我问:你爱我吗?话一出口,我的脸腾地燃烧起来,这是稚嫩的能掐出水的小姑娘的专利,怎么能从我的唇间蹦出,我对自己感到陌生。
他没有开口,只是更紧地拥着我,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这是一个成熟男人最得体的铿锵回答。
路口有一家新开的饺子馆,生意清冷得很。我俩走进去,等饺子的功夫,他说:家乡有个习俗,定亲时要吃饺子。饺子内容丰富,且藏而不露,寓意是个好人家、好女婿;要有腐竹,取富足之意;也离不了花生,预祝生贵子,且要花着生。他的话有现编的成份,但我爱听。眩晕的幸福感簇拥着我,仿佛此时此刻我俩正在定亲。酒是喜临门酒,是我亲自挑的;杯是乳白色的瓷杯,是我亲自斟满的。我问他,定亲的酒怎么喝?他笑了,笑得有点尴尬、暧昧,顿了片刻,呷了口酒,他才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这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的回答,没有许诺,也没有欺骗。我满意这个回答。
十八
我第一次这样喝白酒,大口大口地吞咽,在辛辣和苦涩中渐渐品出甘醇,我感受到血液的奔腾、大脑的澎湃、情感的涌动。男人是酒浇灌出来的,女人也需要酒的滋润。我这样说了。他独自干了酒,喉头滚动着,眼里泛潮了。
进了自己温暖的家,渗透在毛孔中的寒气躲避似的更深地刺入肌肤中,我颤栗着,身子像雾一样漂浮着。他却僵硬地定位在当地,木桩子似的戳着。这是漫长的失去记忆的整整一个世纪。
梦醒时刻,我们赤裸地相拥在一起,羞涩得像一对儿初尝禁果的少男少女。性爱的欢娱对我已是一个遥远的梦,苏醒的渴望火焰一样烧灼着我,我期盼着大海一样的汹涌澎湃。
但这一切很快便化做灰烬。男性的刚健却柔弱地萎缩着,大汗淋漓的浇灌却唤不醒勃勃的生机。他哀叹一声,痛苦地坍塌下去。
失望并没有让我痛苦,相反却有一缕慰籍悄然袭上心头:他不是在花丛中滚出来的。我枕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笑了,笑得好开心。
他也笑了,说:“阳痿是这一代男人的通病,所以美国人发明了伟哥。更何况你是匹桀骜不驯的天马,我这个蹩脚的骑手怎能驾驭你。”
问他桀骜不驯的认识源何而来。他脱口而出:“驭着报春的惊雷,挟着大海的惊涛,我执着地求索,你在何处藏匿?喜玛拉雅的心脏,马利亚那的腹地?抑或只是远古的化石?”
这是我在晚报上发表的一首散文诗中的一段。我惊愕不已,一首稚作竟能镶嵌在他的脑海中。我兴奋地从床上弹起,俯下头去,狠狠地噬咬着他的胸肌。
他的性欲苏醒了,昂扬地挺立起来,如同利剑穿透了我,直刺我的心脏。我欢愉地呻吟。
退潮了,舒缓的喘息中依然孕育着激情的骚动。他点燃一支烟,随着袅袅烟气的飘浮,娓娓地向我解读他生命的历程。我清晰地看到一个在牛粪中暖脚的放牛娃步履蹒跚地从小学迈过中学的门坎,又跌跌撞撞、战战兢兢地走出大学的校门;然后在风雨中历练、在艰辛中磨砺、在沉默中蛰伏、在卑躬中潜行,披挂着盔甲睡梦中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展示了许多,惟独没有谈及他的妻子、孩子和情感的历程,这是我最希望听到的,却也是最忌讳的。
天亮了,挂霜的玻璃展示出一幅幅神奇的画面,谁也无法解读。
天真的快亮了。甜甜的回忆萦绕在萧雨浓的鼾声中,已经揪扯出淡白色的黎明。安谧给萧雨浓准备好早餐,留了张纸条,匆匆朝医院赶去。
艾婷婷一夜没合眼。安谧走后,小学校长陪着派出所的民警来过,民警例行公事地了解了一些情况,说已经把许建国拘留了,假如伤人致残,他要负法律责任的。艾婷婷恨不得他在监狱里呆一辈子,却言不由衷地说,他是产生了误解,再加上多喝了点儿酒,失去理智,干了蠢事,希望能从轻处理他。民警请她把情况写下来,签了字,说他们回去研究一下,就先走了。校长留下来,安慰了她几句,又婉转地说,这件事情对学校影响极坏,希望她能检点自己的行为,为人师表,个人形象非常重要。听说她有离婚的意向,应该暂缓一下。校长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像苍蝇萦绕在耳边。艾婷婷不得不委婉地将校长请走了。
校长走后,艾婷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沸腾的水翻滚着大大小小的气泡。假如寒冰死了,或者残废了,她该怎么办?假如许建国从局子里出来,又到医院里闹腾怎么办?她以后还能在学校里呆下去吗?呆不下去怎么办?她将在何处安身?什么问号也扯不直,反而像咬上鱼钩儿一样越揪扯越脱不开身。旁边陪床的问她,他是她什么人。她说是她的老师。全病房人的好奇心顿时痒痒得难受,猜测,联想,嘁嘁嚓嚓的,在病房里一直萦绕到晚上。夜半时分,从隔壁病房突然传出呼天抢地的嚎啕,嘈杂声此起彼伏延续了许久,直到把夜幕揭开一条缝儿,透出惺忪的惨白,才渐渐安静下来。
寒冰终于醒了,看着眼前的艾婷婷,辨认了一会儿,笑着说:“我做了个香甜的梦,你却苦熬了一夜,怎么补偿,你说吧。”
艾婷婷说:“对不起。”泪水已在眼前拉起一道帘儿,含着歉疚,也闪烁着喜悦。
寒冰问:“这一夜你为我想出主意没有?”
艾婷婷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刊物。艾婷婷苦苦一笑,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昨天的事他一字不提,连那男人是谁都不问,他善解人意,不去触动她心灵的创伤,粗糙的皮肤包裹着细腻的温情。她真想扎进他的怀里,酣畅淋漓地哭一场,把淤积在心中的愤懑、屈辱、懊悔、迷茫通通倾泻出去。
寒冰执著地问:“你究竟想没想,我可把赌注下在你的身上,只要你点头,纵然刀山火海,眼皮儿也不眨就跳下去了。”说着,他想坐起来,头一抬,嘴角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他无奈地躺下,自语道,“真他妈的,整个儿一个弱不禁风的男子汉大豆腐。好啦,你的义务劳动结束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古人云,马上、厕上、床上,是最佳思考地,让我独自思考一下。”他絮叨着,不容她插话,又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一副慈父的样子。
安谧拎着早点走进病房,三个人蜻蜓点水地吃了一点儿。
大夫查房时说,伤情比想象中要好,你的命大,再偏一点就是太阳穴,神仙也救不了你。从片子上看,脑袋里有淤血,慢慢吸收吧。输几天液,再观察观察。
十九
大夫刚走,寒冰便穿好衣服,说要方便一下,让她俩等着。过了好一阵儿,艾婷婷正要去找,寒冰回来了,进门就说,我已经办完出院手续啦,收拾收拾赶紧走,好人在这儿多呆一会儿,保不准就会让病魔缠住。艾婷婷和安谧耗干唾液劝说半天,丝毫不起作用,只能随他出了医院。
刚刚回到旅馆,服务员就说,找你的人快把电话打烂了,还说要报警呢。不用问就知道是胡经理。寒冰把电话打过去,只说了一句话,行,坐下来把细节定一下。
放了电话,寒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