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兵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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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兵帅克-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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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奇怪,”他对下士说,“怎么还没见到个检查员呢?照规矩,你在车站上就应该把我们上车的事报告给列车指挥官,不应该在一个醉成烂泥的神甫身上糟蹋时间。”
    心情苦恼的下士执拗地一声不响,两眼瞪着车窗外嗖嗖掠过的电线杆子。
    “而且,”自愿军官继续说下去。“照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颁布的命令,军事犯人必须用窗户上加了铁栅栏的车输送。我们的窗口是加了铁栅栏的。可是命令上还规定:车上必须有盛饮水的器皿。命令的这部分你可没遵守。顺便问一声,你可知道干粮在哪儿领?你不知道吗?我早就算定了。你根本不称职!”
    “你想,下士,”帅克说道,“押送我们这种犯人万不是开玩笑的。你得把我们照顾得很周到。我们并不像普通士兵,可以自己走动。什么都得由你送到我们跟前来。规矩是这么定下的,就得遵守,不然,就违法乱纪啦。”
    下士这时候已经颓然绝望了,他什么也没说。他从车窗向外呆呆地望着,对于禁闭车里秩序的扰乱也没加干涉。
    忽然间,神甫从座位上摔下来了,他继续在地板上睡着。下士茫然望着他。正当大家屏息不动地观望的时际,他独自把神甫拽到座位上去。他显然已经失掉了一切权威。当他有气无力地喃喃说着“你们总可以帮我拽他一把”的时候,押送兵们只互相呆望着,连个小指头也不肯抬。
    “你应该就让他在原地方打呼才对,”帅克说道。“我就是那样对付我那位神甫的。无论他在哪块儿睡着了,我都随他去睡,不去搬他。有一回 在家里,他睡到衣柜里去了;又有一回 ,睡到人家的澡盆里。五花八门的地方他都睡过。”
    这当儿,火车冒着汽进了站。检查就要在这里举行了。
    参谋部派摩拉兹博士——一位后备军官,作列车指挥官。后备军官的头上时常会派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差使的。摩拉兹博士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虽然入伍以前他在一个中学里教过数学,可是列车短了一节车厢,他无论怎样也查不出下落。另外,他在前一站领到了名册,可是他怎么也不能使名册跟在布迪尤维斯上车的官兵数目对上头。另外,他检查了文件,看来野战厨房好像多出两个来,虽然他怎样也查不出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另外,他吃了一惊,发现马匹数目也神秘地多了起来。另外,军官中间有两个候补军官失踪了,他也没能查究出来。还有,设在前面车厢的联队警卫室里,一架打字机不见了。这么一来,这种大规模的混乱害得摩拉兹博士头疼得像劈开了一般。他吞了两片阿斯匹灵,这时候正愁眉苦胜地检查着列车。
    他随着传令兵走进禁闭车以后,看了看文件,然后听取了那个垂头丧气的下土的报告,又核对了一下数目。接着,他向车厢四下里望了望。
    “你们关的那个是什么人?”他指着神甫正颜厉色地问道。神甫这时候正肚皮朝下睡着了,他屁股的姿势像是在向检查者挑战。
    “报告长官,”下士结结巴巴地说。“是个……”
    “是个什么?”摩拉兹博士咆哮道。“你为什么不照直说?”
    “报告长官,”帅克插嘴道,“趴着睡的这家伙是个神甫,他喝得有点儿晕头晕脑了。
他钻到我们车里来,跟我们在一起,他既是个上级,我们不便把他撵出去,不然就会像他们说的,犯目无上级的过错了。我想,他大概把禁闭车误当作参谋车了。”
    摩拉兹博士叹了口气,然后定睛看了看他的文件。名册上并没提到任何搭车前往布鲁克的神甫。他心神不安地拍搐着眼睛。上一站忽然多出马匹来,如今,禁闭车里凭空又掉下来一个神甫。
    他只好吩咐下士把睡着的人翻一个身,因为就他目前的姿势是没法认出他是谁来的。
    费了好大力气,下士总算把神甫翻个四脚朝天。结果,他醒了。望到摩拉兹博士,他说:
    “喂,老伙计,你好哇!晚饭预备好了吧?”
    随后,他又闭上眼睛,掉过脸去朝墙了。
    摩拉兹博士认出来这正是头一天在军官食堂里吃得呕吐了的那个馋嘴家伙,他叹了口气。
    “为这件事,你得亲自去向警卫室报告,”他对下士说。
    这当儿,神甫带着他全副的丰采和尊严醒了过来。他坐起身来,惊讶地问道:
    “我的天,我这是在哪儿呀?”
    下士看到这位大人物醒过来了,就奉承地回答道:
    “报告长官,您是在禁闭车里哪。”
    刹那间,一道惊讶的神色由神甫脸上掠了过去。他不声不响地在那里坐了一会,深思着。他想也是白想。在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当前他在窗口上了铁栅栏的火车车厢里醒了过来这两件事情之间,横着一道朦胧的深渊。最后,他问那个依然在他面前奉承着的下士说:
    “但是,我奉的是谁的命令……”
    “报告长官,谁的也不奉。”
    神甫站起身来,开始踱来踱去,喃喃地自语着:真摸不着头脑。然后他又坐下来说道:
    “咱们这是往哪里开呀?”
    “报告长官,往布鲁克开。”
    “咱们去布鲁克干什么呀?”
    “报告长官,第九十一联队全体——我们的联队,开拔到那里去。”
    神甫又开始绞起脑汁追想一切经过:他怎样进的车厢,以及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单单在押送兵的陪伴下,跟九十一联队到布鲁克去。他这时已经清醒得能认出自愿军官在场了。他对军官说道:
    “看来你是个聪明家伙。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不要含糊,我是怎么跑到你们这里来的。”
    “我十分乐意告诉你.”自愿军官和蔼地说。“今天早上你在车站上跑到我们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你的头有些发晕。”
    下士绷了脸望着他。
    “于是你就上了我们这节车,”自愿军官接着说道。“就是这样。你倒在座位上,随着这位帅克就把军大衣垫在你的头底下。当列车在上一站进行检查的时候,你呀,请容许我这么说,就正式被发现了,而我们这位下士还得为了你的缘故吃警卫室的官司呢。”
    “我明白啦,我明白啦,”神甫叹息道。“到了下一站,我最好往参谋车挪动一下。你可晓得午饭开了吗?”
    “不到维也纳不会开午饭的,”下士宣布说。
    “原来是你把军大衣垫在我头底下的,”神甫对帅克说。“费心啦。”
    “没什么,”帅克回答道。“随便谁看到他的上级军官头底下空着,而且喝得有些晕忽忽的,都会那么做的,我做的也只不过那些。每个士兵都有尊重上级军官的责任,即使军官喝得不大省人事了。我也可以说是个应付神甫的能手,因为我给奥吐·卡兹当过传令兵。神甫们都喜欢痛饮,他们都是蛮有趣的。”
    由于头天的一场狂欢,神甫感到一种见了人就想套交情的心情。他拿出一支香烟来递给帅克说道:
    “吸一根吧。”
    “我听说你还得为我吃警卫室的官司,”神甫又对下士说。“可是你不要发愁,我一定可以救你。”
    他转过来又对帅克说道:
    “你跟我来吧。一定有开心的日子过。”
    他变得十分豪爽大方,对每个人都许下了愿。他对自愿军官许下了巧克力糖,对押送兵许下了甜酒,还答应把下士调到附属骑兵第七师参谋部的摄影组。一句话,他答应叫每个人都有舒服的日子过,谁也不会忘记。
    “我不愿意让你们任何人埋怨我,”他说道。“我认识许多人,有我照顾一天,你们什么楣也不会倒的。要是你们犯过什么错,你们当然会像个男子汉那样受罚。我看得出你们是愉快地承受着上帝放在你们肩膀上的负担。”
    “你为什么受处罚呀?”他转过来问帅克说。
    “上帝放在我肩膀上的负担,”帅克满怀虔诚地回答道,“是由警卫室来的。因为我到达联队迟了,然而这可怪不得我。”
    “上帝是仁慈而且公正的,”神甫肃然说道。“他晓得谁应当受处罚,因为他的全能就是这样显示出来的。那么,你为什么关在这儿呢?”他问自愿军官说。
    “由于我的自大,”自愿军官回答道。“等我赎罪期满,我就会被打到厨房去了。”
    “上帝的办法真是伟大啊!”神甫说道,听到“厨房”那个字,他心花怒放了。“的确,只要一个人是块材料,厨房这地方大有可为,他很可以显显身手。对于富有机智的人,厨房是顶合适的地方了。讲究的不是做菜本身,而是把一盘菜的各色各味恰如其分地拼凑、调配起来。一个人得下心才能把那种事做好。比方说菜汁吧。一个聪明人在做葱汁的时候,一定各种青菜都用,并且放在黄油里蒸,然后再放豆蔻、胡椒,还加上豆蔻,一点丁香、姜等等。可是一个普通的厨子只弄点葱煮煮,然后浇上点油腻的肉汤就算了。我很希望你能在军官食堂里搞个差使。昨晚上,布迪尤维斯的军官俱乐部给我们开的莱码里,有腰子加白葡萄酒。祷告上帝赦免做那味菜的人的一切罪孽。他的手艺的确高明。我在民兵第六十四联队的军官俱乐部里也吃过腰子加白葡萄酒,可是他们那里放香菜子,就像普通饭铺里放胡椒一样。好,在车没到维也纳以前,我先睡一会儿。到了你们不妨把我叫醒。”
    “你呀,”他转过来接着对帅克说道,“你到咱们食堂去,拿一份刀叉和别的用具,给我弄一份午饭来。告诉他们是拉辛那神甫要的,一定要弄个双份。然后从厨房给我带一瓶葡萄酒来。还带个饭盒去,要他们给倒点甜酒。”
    拉辛那神甫摸索起衣袋来。
    “喂,”对下士说道,“我没带零钱。借我一个金币⑷。这样就好啦,带上吧。你叫什么名字呀?”
    “帅克。”
    “很好,帅克,这里已经有一个金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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