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带回去,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呢”钱掌柜站起身来,对着茶几上的袋子假惺惺的说。
“老师辛苦了,一点小意思而已”E赔笑着直取大门“钱老师您进去吧。
钱掌柜停在门口,说“Y市二医挺适合你的,下去可要用心些”
“让您操心了”
钱掌柜关上门,E长吁了一口气,想想干的这龌龊事,心里陡升一丝悲哀。。 最好的txt下载网
梨花雨
就在下去实习的前一个晚上,01级的学生发动了一场骚变,直接原因是不退实习费一事。学校规定自己找实习单位的学生可以退三百块钱,按去年惯例,那三百块钱会被抵来年返校办理毕业证时半个月的住宿费。于是学生要求在下去之前就退给他们,但学校对此要求并不予理会。几个社会活动活跃分子围在一起一讨论,得出肯定结论:关于退钱只是一个障眼法,钱到了那群人手里就是肉包子进了狗的嘴里。几人越讨论越是激愤,直至暴跳如雷,决定行动起来,于是一场骚乱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派两个兄弟了提四只装满开水的开水瓶到顶楼往下扔,一次两只,在听到四声爆响后由他们在下面各层纠集人手呼应。趴在阳台上“噢噢”的喊叫,摹拟氏族部落时围攻野兽时发出的声音,极富感召力,几分钟后二号楼的男生倾巢而出,挤在阳台上使出吃奶的劲,公鸡打鸣般伸了脖子的啸叫,一时间是鬼哭狼嚎,好不热闹。
事前在七班钱启山曾放出话来,说每年下去实习前的这段敏感时期总会有一小撮不安定分子要闹点事出来,到时你们就呆在寝室里,千万不要起出来哄,否则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们。天闷要下雨,人憋要出气,学校也知道在他们两年的压榨下学生积怨已深,不免会出现些变故,这也是在他们预料之中的。钱启山企图七班做良民,一可以显现自己管理有方,二可以达到削弱敌阵有生力量的目的。熟料这班年轻人也是唯恐天下不乱,老早就在侯着这一刻,岂有置身度外之理。二十来人跑到阳台外吼了一阵,觉得不过瘾,就收集寝室里撞击地面时有良好碎裂声响的东西往楼下砸,然后又打开收拾好了的行李,王思成的米老鼠闹钟,E的玻璃茶杯,贾一道他女朋友送他五寸高的水晶情侣像,都先后一一躺在了下面院子的水泥地上,大鸟手上缠了条毛巾,说了句“物质的东西只能用物质的力量来摧毁”,跑到厕所里敲玻璃去了。还有人扔点燃了的书,棉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战争的躁动。黄钟说想办法跟“基地”联系一下,让他们发点火药过来一举荡平医学院好了。
一号楼的女生很快也响应起来,打开平时一般紧闭的后窗,跟着尖叫,也不时的飞出几只开水瓶,如此一番推波助澜,群情愈发激昂,开始砸起椅子、桌子、日光灯来,局面已趋失控。
宿舍管理员跳了出来,站在下面破着嘶哑的嗓门叫道:“就没见过像你们这样一届的学生,想造反了是吧……”,还待多说几句,一张桌子“啪”的一声瘫在他前面不远处,他赶紧龟缩到大铁门旁的小屋子里去了。
“砸死他,砸死他个狗娘养的”有人大喊。这并非是兄弟们砸红了眼,对这个宿管他们也是痛恨已久。医学院的大人物得罪不起,小人物也不敢惹。每次晚归的学生都要站在铁门外奴颜婢膝的说尽好话,哀怜乞求,只差没跪着叫亲爹了,这老家伙却挺在他那窄小脏乱的床上就是不动。然后等到你把那把两三斤重的大铁锁在门上叩得震天价响,他才慢吞吞的拿了一大串钥匙骂骂咧咧的出来,递过一个登记本,这时你又得装孙子,否则他就跟你耍横,不给开锁,跟大扫荡是闯鬼子的关卡似的艰难。今晚他想出来抖威风,有点不识时务了。
接着过来的是保卫科的人,拿着大电筒在楼里扫来扫去,只见几层楼的阳台上都是人,叫喊声一阵盖过一阵。开始他们声色内荏的叫几句,还试探着进到院子里去。谁知话音刚落,就引来一波更强的骚动,像给注了一针强心剂似的,于是迅即退出门外,遥观其变。
作为院领导层,第一个到的是三合板。三合板一贯作风强硬,铁着脸一步跨进院子,在下面训斥。虽说坊间对三合板的人品评价较为正面,但毕竟是利益对立方,加上失控群体意识的影响,一只开水瓶毫不客气的在他眼前发出闷响。为安全着想,他只坚持了一小会儿,也败退到了铁门外。这时的铁门口积聚了不少院下层,在隔门观火。
王义是最后到的,他的大奔直接开到二号楼的大门口,车灯耀眼。他下车后瞟了一眼门口处的那帮手下,缓步进到院子,深入中央,清了清喉咙,摆开了架势。随即一连窜恶毒阴损的词句从他口里滚滚而出,初始声音虽微,但富有穿透力。在这方面他浸淫日久,让01级的学生着实领教到了他那深厚的“民间语言艺术”的功底。跟何小川拔胡子一样,骂似乎已成了他的一种嗜好,一种精神寄托,在脏言秽语中他能领略到一个老年男人的生活*。一号楼在他一句“不要脸的婊子”声中首先溃败,关上窗户,全面撤出战线。王义对此很满意,集中火力对二号楼继续发挥着语言的最大杀伤力。二号楼的男生壮着胆子跟着对峙了一阵,甚至有人豁出去了跟着对骂,但这只是让王义更加的亢奋,最终一个个都败下阵来,最后在他的骂声中二号楼也逐渐的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那苍劲激越的声音。最后他一挥手,率领三合板等一干人去查寝。二号楼经过这场浩劫,已是满目疮痍。学生们都静悄悄的躺在床板上,王义说好呀,到时是看你们狠还是我狠,这些被毁的财物我会叫你们双倍赔偿的。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声势浩大的哗变居然是在王义的骂声中平息下来的。同学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色灰败。
次日,E早早的起了床。外面下着毛毛细雨,E拎了个箱子独自出了二号楼,二号楼的院子里一片狼籍,跟过了日本兵似的。
主教学楼的旗台旁停了两辆中巴车,已经围了一大堆的人。E上去一问,是去Y市的,一辆拉人一辆拉行李。E把行李丢到行李车上,在另一辆中巴里找了个靠窗的坐位坐下,看着外面没话找话说的离别的人群。
E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叫他的名字,下了车一看,是一个撑着小花伞的女教师。E上去问什么事,女教师问他是不是去Y市的,交五十块的路费,然后拿笔在一份名单上勾了一下。
去Y市市场价火车十块,汽车三十快,学校收五十。E嘴张了一下,最后却没有说什么,掏钱把盘缠缴了。
因为明年的此时还会见面,送别的人并不见如何的悲凄,面相平和,也或许是在这鸟地方呆腻烦了,离开这里反而是一种解脱。
E重新回到坐位上,闭上眼睛,作逍遥状。两年时间苍驹白狗都不曾见,跟打了个盹似的,梦都不真切,醒来留下些莫名的怨恨,来了又走了,没有更多的感觉,这就是J城。
“你怎么坐在这里,把柯柯一个人丢在外面”。E睁开眼一看,是拉面条。
E赶紧随她下了车。他是领教过她们的厉害的,这群女人在对待男人时行动出奇的一致。
肖柯撑着E送她的那把伞,静静的站在一旁,没有去参与她们那几个室友的激动。
E没有告诉肖柯他什么时候离开J城,并不是他忍受不了离别的悲切,他想悄无声息的在J城消失,他喜欢这种离别方式。但他忘了拉面条,这使他的计划落空了。
E走到肖柯跟前,装出一副意外惊喜的样子“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我怕打扰了你才没跟你说我今早要走的”
肖柯脸色不太好,在阴沉天色的映衬下,更是另一番的凝重。E话还没说完,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肖柯哭是不出声的,那泪水是一颗一颗的往下滚落,这最让E受不了。E一见眼泪,顿时六神无主,早知这样,早上就该打电话把她叫出来的。E四下瞄了一下,说“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让人瞧了多不好”。E一说完肖柯不但没给刹住,反而更无顾忌,也不知是想起了小时的什么伤心事,连手中的伞都开始不稳了。E见状不妙,就接过她手中的伞,靠近些挡住她前面,不停的用袖子给她吸掉脸上的眼泪,然后焦虑的等她感情平静下来。
肖柯不是那种没有自制力的女孩,不大会就收住了眼泪,E总算松了口气,他现在只希望在他离开J城前就保持这种状态。他不再说话,尽可能的避免对肖柯任何刺激。
那女教师终于在叫喊着去Y市的要出发了,四面八方的人都立刻扑向车门,E在肖柯的额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说了句“记得给我写信”,尾随众人上了车。女教师则和另外两个带队的实习科的男教师坐了辆小轿车在前面开道,破中巴突突的喘了几口粗气,屁股后面喷出一股黑烟,缓缓的开动了。
靠窗的都在拼命的把窗户拉开,摇手完成最后的告别仪式。E回头望了一眼,肖柯还定定的站在那里,伞斜斜的靠在肩上,E想起了一句诗“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心里涌出一种感动,如果自己能照顾这个女孩一辈子,带给她快乐,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E叹了口气,或者肖柯注定了只是他今生一段忧伤的回忆。
又到Y市
然而令E没有想到的是,此次一别,当再度相见时,两人已是形同陌路。
车子一路劈噼里啪啦的发出金属撞击声,爬坡的时候,它的表现只略胜于那种已是罕见手扶拖拉机,轰轰声中还夹着爆响,随时都有停下来的可能,E担心它一口气接不上就得下去推车子,跟着紧张,但每次它都奇迹般的挺了过来,最后总算是驶入Y市地界。
“车子像是没劲了,挨过了今年一定得报废掉它”开车的师傅对这速度也颇有点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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