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迟业宗的心目中,他们是重要的人物。解剖学研究里的点点滴滴与他们的付出息
息相关。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心绪回到了办公室,他推开了通往资料室的门,走了进去,
站在沈先生的遗骨前,与他对视着;平时,他遇到拿不准的事情时,愿意同他的导
师——沈先生默默地交流。现在,他站在那里,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心的事讲了出来。
讲到担心因为池田的职称问题影响到其他教师的心态时,他仿佛听到了沈先生的回
音:“我以前曾多次说过,在对待知识分子的问题上,重用他们,把他们推到教学
和科研的一线,为他们创造一个能钻进去的环境,他们顾得太多不成。重点照顾只
有二点:教学,把自己的学识传给别人,科研,眼睛盯在结果上,重结果并把结果
用在更广泛的范围内。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假如出现负面反应,受影响的
是学生。”与沈先生默默地交流过,迟业宗从资料室返回办公室,落座在桌前,就
心态问题解剖了自己。“为此事,自己就没有丝毫的杂念吗?心里平衡吗?如果不
是半途改行来这里教学,一直在附属医院里任职,现在的职称起码是主任医师。”
想法中一旦参与了个人的得与失,他感到自己就没有那么纯粹了。
稍后的时间,他让自己静下来,回忆起许多的往事,在医学院读书,附属医院
任职,在医学院教学的日子里,他见过的老一些的知识分子在对待待遇的问题上,
那种敬业的表现至今让他肃然起敬,他们与生命的价值牵着手,他们的思想和行为
之间没有矛盾。自己曾置身于其中的,难道一个职称的事,要费如此的精力吗?有
了这番的解剖,他的心绪稳定了下来,以沈先生的话作为参数,他想,应该先找方
殿谈一谈。
他知道方殿的具体行踪。不用说,这时候他在自己的实验室。他下了楼,果然,
方殿的实验室里亮着灯。他敲了敲门,方殿穿着白大褂,两只手各套着胶皮手套,
用脚习惯地从内钩开了门:“迟主任,您没走?”迟业宗进了实验室,一股福尔马
林的气味刺激着他的嗅觉。“方殿,”他说,“你得注意劳逸结合。课题进展得怎
么样了?”他问着,走近解剖台细看了解剖过的标本,“需要大标本的话,尽管申
请。”方殿感激的表情说:“从来教研室,我一直得益于您的支持。迟主任,就因
为这些,我也得多出结果。”他说着,瞧见了迟业宗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问:
“您是不是有事找我?”迟业宗琢磨了一下,说,“是的,方殿,下午,我去主楼
的小型会议室参加了院人事部召集的会,这个会的内容与评职称有关。院里考虑到
我们教研室的情况,可以破格——”一个手势,方殿用了一个手势截了他的话,说,
“您破格升教授,我双手赞同。”
“不是我,是池田博士。”迟业宗在“博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提示了池田
的学历。他说罢,望了方殿的表情,方殿似乎是想对此表示理解,可他没做到,反
问着迟业宗:“为什么?”迟业宗把院长说给他听的理由重复给方殿。
方殿即刻坦言了一番话:“他来这任教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从一个讲师一下子
升到教授,不就是在日本呆了几年吗?迟主任,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蛮可以去国
外留学的,早知道外来的和尚比咱们会念经,我早该出去了。”
“要怪,你只能怪我当年把你留下来,这不,误了你的前途。”方殿听了他这
样说,连忙道歉:“我也许不该发牢骚。”自然,迟业宗是熟悉他的性格的,在现
实面前,他少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形,对具体事宜的论定有他自我的程
序,一旦越位到超出他理解的范围,惊讶之后,发通议论是常有的事。但他仍然是
年轻有为的主力教师。习惯了,迟业宗倒是喜欢他的直来直去的性格。他得耐心听
他把话说个透彻。是的,方殿脱了手上的胶皮手套,忽然不作声了,他在想自己干
的这一行,想到具体的过程,有话可说了:“当年,您和沈先生的一个动员,我放
弃出国读博士,留下来任教。我任教之前,听人说过,解剖学教师是最容易做的,
备一年的课,够讲一辈子的。反来复去的不就是人身上的这些东西吗。可来到教研
室之后,才知道什么叫不能误人子弟的份量。单看教案的数量,这8年来也能称上几
十斤。除此之外,我们常年和标本、福尔马林打交道。整天被这些东西刺激得喉咙
苦涩,眼底充血,视力模糊,身上总有怪异的气味,想去那个教研室找点资料,咱
走了,人家开窗通风,咱可是泡在这种环境里的人,在医学院里呆得时间比在家里
长得多。您说,我们留的是什么?论收入,比当医生,我们不知要差到那里去;论
住房更没法比。这些都无所谓。知识分子嘛,精神远比物质重要。但我们也是肉身
结构,我们在乎有秩序条件下的待遇;在乎职称。这下子可踏实了,池田大博士一
进村,把我们的奔头卷走了。如果我没说错,还得让我们在民主评论会上举手同意
对吧?迟主任,您是为这事来找我的吧?”迟业宗一时无言以对,对解释这类事的
知识,他觉得能像院长那样的渊博就好了。开张处方给你,药到病除,紧急之下,
哪里顾得治表还是治里?话是这么说,身在主任的位置上,期末,省重点学科评估
的事在他那里几经磋跎,到了要十分重视的地步,他是不能有一点的怠慢。有些形
式上的东西在专家们看来,不得不成为能否通过评估的硬件设施。人才梯队的事情
正是硬件之一。从内心说,他担心评估的事出错,万一在自己的手里翻船,影响到
解剖学教研室的荣誉,该是怎样的后果?这一点,方殿也能想到,他懂迟业宗的难
处。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方殿说:“尽管我对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您的决定,
我会支持的。但您为此事,没让自己的思想介入?”
有多久了?生理学教研室的若寒自发地介入到了“侦探”的行列。前些日子,
出于偶然她在基础部的办公室里无意中发现了来自德国的信函,信是写给解剖学教
研室主任的,按照她的分析,考虑到一整串的可能,她认定信的内容与周珏良有关。
她把这事告诉过他,让他关注一下,最近,当她问起这事时,周珏良反馈给她的信
息是:“迟主任从未提到过这事。”是这么说的。但她觉得,有必要弄清信的内容,
说不定,会给她带来好运。
跟往常一样,她晚些时间下班,趁着没人的时候,她去了基础部的办公室。那
里,有迟业宗的一张办公桌。她查看了桌上的东西,上面堆着一些信和杂志。她拿
起一叠信,仔细地辨认着,其中有封信,已经给谁揉皱了,地址的字母跟她上次见
过的大致相同。她把它带回自己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弄开封口,把信的内容抄录
下来,然后用胶水把封口封好,拿了一本杂志当扇子用,把封口扇干了,送回原处。
她的德语知识太不够用了。她当即决定,找个同学翻译一下情的内容。她下了楼,
出了医学院主楼的大门时,目光穿过操场,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望去,她先是望了顶
楼,那里的灯亮着,不用说,她那位非要从事课题研究的丈夫一定是全神贯注,冲
着显微镜的屏幕,研究着那些毫无实用价值的老鼠的脑细胞。
她是这么认为的。她出了医学院的大门,搭乘了一辆计程车,找到一位同学的
住处,请她把信的内容翻译了一遍。译过之后,她兴奋雀跃,许多连想都不敢想的
事,因为这封信的到来,可以想象出,她今后的日子将有很大的变化。她对她的同
学说:“我总算是没看走眼,当初,我选择了周珏良,证实了我的远见。我的好运
终于来了。”她感谢她的同学及时地翻译了这封信。离开同学的住处,她再次搭乘
了计程车,决定返回医学院,在那特定的环境里,与她的丈夫——周珏良技术员讨
论一下这事。
该如何介入这事呢?最好是有一点理论方面的探讨,假如直接了当地谈德国马
克,效果不一定好。思来想去,她认为动用这种理论比较好,着重提一下,经济对
保障爱情的重要性。除此之外,她要求自己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应对潜在的对手,
是什么呢?她感觉到,解剖学教研室的大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珏良,他未必能
痛痛快快地按自己的意思去办。
在医学院的大门口,她付了车费,在一个商店里买了面包香肠,然后,她去了
教学楼的顶楼。
她悄悄地走进实验室,站在周珏良的身后,突然喊了一声:“周老师。”把聚
精会神的周珏良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看到她婚前最著名的、婚后跌入低谷的那
种十分媚人的微笑:“你来这干什么?”她没回答,看着他把显微镜下的图像用摄
像机接转到彩色监视器屏幕上,取了一片金黄地鼠的活体脑切片,准备放给她看看
的架式。她说:“放心吧,我这个研究生理学的也该懂些大脑的深层功能。”监视
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堆堆的鼠的脑细胞。“这是出生15天的鼠的脑细胞,你看——”
周珏良这段日子默默研究,无人探讨,她这一来,倒是引发了他的某种成就感:
“若寒你看,有的细胞皱缩着像要死亡的样子,看上去清晰的细胞外形轮廓肿胀,
这就有了意义。这么说吧,这部分细胞可能承载着重要的功能。”若寒索性拉了张
凳子,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一副不耻下问的表情说:“周老师,我听说,这鼠的生
存能力,适应环境的能力在动物里面可谓领先。这类能力藏在那类细胞里边。它想
偷吃东西的时候,这食欲的信息是从哪生出的?是从皱缩的细胞呢?还是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