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有十几个老兵找他请求复员,个别兵还哭哭啼啼地摆出一大堆要走的理由。
老兵复退和已随军的干部转业正好相反,要求走的多,主动留的少。
哨兵一直在想自己后面的路怎么走,他是准备考军校的,但又觉得军校毕业后
不知还要在部队干多久,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于是突然冒了句:“17年,那要熬
多长时间?”
树五斤笑了,说:“比你熬一班哨的时间还快。”
9
五连连长性格开朗,脾气有些急躁,说话办事咋咋呼呼的。由于今年老兵复退
人员多名额少,连长担心老兵胡闹腾,提前十天把老兵集中在一个大屋子里。
老兵们有些怨气,说连队是卸磨杀驴,把我们给软禁了。老兵们有情绪,集中
在一起的当天晚上吃饭唱歌,就明显地暴露出来了。他们只张嘴不出声,哼哼唧唧
的。树五斤站在队列旁也跟着唱,唱的是《说句心里话》。老兵们唱着唱着就断了
腔,都斜着眼去看队列前的连长。这时候,树五斤仍一个人坚持唱下去,而且声音
高亢,声情并茂。起初还有个别兵偷偷笑,后来都静悄悄的。
等树五斤唱完歌,连长的脸色已涨红了,他想在树五斤面前挽回面子,于是喊
道:“重唱,唱不好甭吃饭!”
又唱,仍旧哼哼唧唧。
连长的嘴唇哆嗦两下,这是要发脾气的预兆。树五斤忙站在队列前面,和风细
雨地说:“饭都凉了,不想唱就算,想唱的时候再唱。”
晚饭后,树五斤去了集中老兵的屋子,一个入伍四年的老兵说:“树干事到我
们集中营来视察呀。”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里放了十几张高低床,显得拥挤不堪。老兵们都坐在
床上,斜了眼瞅他,目光里透出幽怨和期待。他就问那个四年老兵叫什么,老兵说
叫贾乙,是代排长。树五斤打量了贾已,看出是个老实兵,就说:“贾排长,你来
一下。”
贾排长跟着树五斤来到院子里,在昏暗的楼角旁蹲下,树五斤问:“贾乙,今
年怎么想的,走不走你?”
贾乙没弄懂树五斤的意思,抬头看着他的脸。
树五斤说:“能带个头,再留一年吗?”
贾乙犹豫半天没说话,树五斤说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作为一名党员骨干,应
该起到带头作用。树五斤还不知道贾乙不是党员,按说他当了四年兵,又是代排长,
应该是党员了,但他因为体罚新兵挨过处分,就一直被拒于党组织之外。本来贾乙
的父亲死得早,姐姐已经出嫁了,上了年岁的母亲多病缠身,盼他早些回家,去年
就该复退。去年老兵复退时,连长把他叫到屋子里,没商量地说:“贾乙,你带个
头,让老兵们看看,你家中那么困难还能留下来,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贾乙就
不再多说,留下了。贾乙认为即使今年他不说复退,连长也会让他走,没想到下来
蹲点的树干事又盯上他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没当场回绝树干事,心想这件事情
需要连长说话,连长了解内情,所以就默默地回去了。
树五斤回到连部,与连长商量老兵复退工作,对集中老兵提出了异议。连长固
执地认为老兵复退前容易闹腾,还会把新兵带坏,集中在一起便于管理,他们发牢
骚说怪话对新兵的影响不大。树五斤不同意连长的观点,他说,老兵知道在军营的
时间不多了,这时正好可以与新兵交流情感,而且会抓紧时间把经验传授给新兵。
这个时候把新老兵隔离开,不要说传、帮、带了,在情感上说不过去。要知道人要
有怀旧情绪,大家在一起生活了三四年,突然间要分离,哪能不眷恋?连长觉得树
五斤根本不了解基层的工作,说:“老兵不是你想的那样觉悟高,我弄了几年老兵
复退了,头痛着呢。”
树五斤坚持说:“老兵要分到各班,这么搞有点像软禁。”
“软禁也好,集中也好,复退工作顺利完成就达到目的了。”
树五斤说:“我们不要死盯住复退工作,要想到连队今后的建设。新兵们要看
到被集中的老兵,会不会想到自己也有复退的一天?想到有一天也要被集中起来,
他们的情绪能不受影响吗?”
“分到班里可以,但出了问题你负责?”
树五斤沉默半晌,用力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开假集合,树五斤站在队列前拿着一张老兵的名单宣读。话音一落,
队伍里响起了哗哗的掌声。
连长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了,王主任给树五斤打电话,说你不懂基层工作不要
瞎掺和。树五斤说,让我蹲点是指导工作,基层工作有偏差就要纠正,出了问题也
要负责任。王主任说:“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结果五连的老兵复退工作提前完成,复退名额还有剩余。老兵们在树五斤的感
动下,都主动要求再留一年,有的动员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部队。后来王主任
不得不承认,树五斤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内容”。
代排长贾乙就是被树五斤动员走的。那天贾乙去找连长,说连长,我去年听你
的没走,今年树干事又不让我走,你跟树干事说说让我走吧。连长说你找树干事去,
他留你我也没办法。贾乙只好对树五斤说了实话。树五斤立即向贾乙道歉,说自己
对情况摸得不清,树五斤说:“你做好走的准备吧,但要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
那天午饭前,贾乙带着几个老兵擦玻璃,听见大门口吵闹,就蹲在窗户上瞅。
原来门岗拉住了一个去年复退的姓刘的老兵。连长下过命令,复退的老兵回连队,
一律不准进大门,说复退的老兵说话不注意,不利于在队的老兵安心服役。这时候
树五斤走过去,得知老兵复退后在北京打工,今天来连队看望几个老乡,就说:
“即然是我们连队的老同志,就让他进去吧。”
但哨兵怕担当责任,显出为难的样子,树五斤对哨兵说:“连长问,就说是找
我的。我们的复退老兵回老连队,应该欢迎他们。他们曾经为连队流过血汗,我们
永远不能忘记他们。你们也有复退的一天,到那时候,你们也会怀念老连队的。”
树五斤把刘老兵领回自己宿舍,两个人聊了好半天,并和刘老兵一起吃了午饭。
这件事对贾乙的触动太大了,他主动找到树五斤说:“树干事,我知道今年复退名
额少,我留下吧。”
树五斤虽然心里很感动,但知道贾乙的老母亲正等他回去,所以贾乙找了几次,
树五斤都没有答应。贾乙走的时候,树五斤把他送到车站,列车开动前,贾己想起
那次晚饭前唱歌的情景,想起树五斤说的“想唱的时候再唱”,便对一起走的老兵
说:“我指挥大家唱首歌吧。”
唱的是老兵们那天没有唱完的《说句心里话》,但这次仍旧没有唱完,这次是
因为他们的歌声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了。
火车在树五斤朦胧的泪眼里消失了,他的手却仍高举在晚秋的冷风里。他在想:
贾乙当了四年兵却一无所有,连党员都不是,他们图的是什么?自己虽然当了十几
年兵,可得到了许多许多,而像贾乙这些老兵呢?他们风里雪里站在哨位上,有不
少人患了风湿性关节炎,却一声不吭地离开军营,回到他们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上。
我们这些教育他们的人,却教育不了自己,总伸着手嫌自己得到的太少,怎么这兵
当着当着就把自己弄丢了呢?
10
苏丽趁着树五斤下部队蹲点不在家,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找李茜。她想既然乱
子是自己捅下的,就该由又已去弥补。
李茜说:“他真的不想转业?”
苏丽说:“转业对他没一点好处。”
李茜觉得苏丽说得有道理,答应尽自己的最大能力,帮助树五斤留下。当女兵
的一般都有一定的背景,在部队也很有活动能力,尤其像李茜这样以美貌闻名的人
物。
树五斤蹲点结束返回机关,已近12月中旬,首长和干部部门开始酝酿转业干部
名单。这天,夏一天科长以略带嘲讽的口气对树五斤说:“树干事不吭不哈的,想
不到路子野哩,今年又不转了。”树五斤莫名其妙地说我有什么路子,夏科长哼了
一声,说你虚伪什么,上边都给王主任打电话了,你还蒙谁哩。其实夏科长是听干
部科的李长水说的,上级一位首长跟王主任打了招呼,要把树五斤作为人才保留下
来。树五斤心里纳闷,就去向主任了解情况。
王主任也是希望树五斤留下来的,政治部需要这么一个闷头拉车的老黄牛,但
是他却不动声色地说:“能不能留下还说不准,你就好好干工作,工作干好了,组
织会考虑的,不要到处跑路子。”
树五斤说:“我谁也没找。”
“没找?”王主任不悦地望着树五斤,“你没找医院的李茜,她姨夫能替你说
话?”
“我没找她,”树五斤矢口否认,他信誓旦旦说:“我根本不知道她姨夫是谁。”
王主任微笑着,说树干事你不要骗我,什么事情能瞒过我这个当主任的?你和
李茜的传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提醒你注意影响,搞文的最容易犯这方面的毛病,
你想在部队干就要遵守部队的纪律。当然,上边来的电话我们会认真考虑的,只是
今年干部为了等房子,都不想转业,要留下你,还需要做工作。
树五斤盯住主任说:“主任,你不必费心了,我今年转业。”
王主任眨了眨眼,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今年转业。”
树五斤说完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显出气愤的样
子。王主任觉得奇怪,树五斤过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