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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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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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孙玮晶来说,这种生活不啻是参悟了人生之后一种轻松过法。说到底,孙玮晶已经没有爱情了。即便做爱,也不完全是因为爱。那么不做爱,就更不是因为不爱了。但不管做不做爱,苏婕都是他老婆。孙玮晶认为自己怎么也是个有些本事的男人,在上海滩混得开的。但凡这样的男人,都是要脸面的。脸面多种多样,老婆也是脸面之一。他的老婆被人欺负,不就是不给他脸吗?苏婕如果不是他老婆,随便他的上海老乡怎么白眼他也不会吭一声。现在,这个问题攸关到了脸面的存活,上升到和尊严等齐的高度了。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原地兜转三百圈,话又说回头,所有这些还是跟爱与不爱无关,只因为苏婕是他老婆。他也没有想过找一个情人。找情人无非是为了上床,可他对此没兴趣;何况情人也得用钱来买欢心,再加上老婆这一摊,孙玮晶用商业头脑一衡量,两倍的付出只得到一份回报,这不是蚀本的买卖吗? 
  孙玮晶安抚了苏婕。尽管他认为苏婕这么一闹根本不会兴起什么风做起什么浪。她一个在上海没有根基的女人,又不精明又没魄力,除了依靠当老公的他还能有什么别的路数呢?女人总是需要一个说法的,否则就像秋菊,没完没了。孙玮晶有这个自信,把用在商场十分之一的精明拿来对付苏婕,足够了。 
  孙玮晶开口了。 
  他说,夫妻两个在一起生活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床上这点事吗?如果这样,完全没必要结婚,现在社会那么开放,有很多渠道可以解决性问题。婚姻呐,最大的好处是给人一种归属感和安全感,是精神层面上的关照和温暖。所谓心心相映,就是这个道理了。 
  孙玮晶真是会说话,语重心长,还推心置腹,把苏婕说得忽忽悠悠的,三分清醒七分糊涂。苏婕被孙玮晶这番话逼得自惭形秽,哑口无言,甚至怀疑上了,自己果真庸俗到只想着床上这点事?眼泪又是一行行地往下淌。 
  孙玮晶替苏婕擦了把泪,小声说,我把你从博城带出来,给你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你的难处我比你还上心,你说我是为什么?为了谁? 
  苏婕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孙玮晶的脖子失声痛哭,鼻涕眼泪糊了孙玮晶一脸。孙玮晶来不及去拿毛巾,抽出枕巾给她擦脸。苏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按住孙玮晶的手,哀求似的问,你还爱我吗?孙玮晶也不说爱不爱,很仔细地替苏婕擤鼻涕,反问一句,你说呢? 
  重新躺下来,孙玮晶替苏婕盖好被子,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很快就睡着了。苏婕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搭着。她戚戚然不知所想,整个人像是浮在空中,两头不到岸,上下不着边。 
  第二天下午,重新公布名单,果然有了苏婕。这个名单送到市里,最后出来的结果竟然是苏婕和王俏当选了全市优秀。 
  老师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不知道苏婕的城府这么深,后台这么硬。他们说王俏的当选其实是苏婕暗中运作的结果,是为了给校长留点面子。大家又是不可思议又是嫉妒,再见苏婕,心里都在暗暗提醒自己,这个女人不一般。有些人听过王俏夸苏婕,便会进一步延伸,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的老公不一般。中国人对待女人素来的心态是夫贵妻荣,出于对背后这个男人的敬畏,他们对苏婕的态度便都有了明显的变化。比如说,聊天的时候,如果有苏婕在场,他们一定会注意增加普通话对话的成分;王俏也不敢再夹枪夹棒地夸她了,心里不平衡却又不敢造次的样子让苏婕看了好不得意;还有校长,当初她调来的时候他是外校的副校长,不知道苏婕的背景,如今闹出这么一场风波,反倒给他一个在领导跟前的私人交情,于是在学校里便时不时跟苏婕聊聊天,看似随意,还不是想要笼络苏婕。 
  很多微妙,苏婕都是后来慢慢感觉到了。心里的痛快得意自不言说,好像给了那些瞧不起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人前人后的扬眉吐气,自信满钵。她由衷地感激孙玮晶,却想不到孙玮晶正在厕所自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到了这个时候,苏婕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洞悉了自己到底要什么。这种隐秘其实在她内心根深蒂固已久,跟着她从小长大,又一路从博城跟到上海,被这么一桩事揭了封露了底。夫妻生活中感受不到的性爱激情,被另外一些蛊惑人心的管涌汩汩地代替着。经历了这么一番别人看来小事一桩,在她却是平地惊雷起死回生的一幕大戏,苏婕的思绪一路盘旋,终于醍醐灌顶般地顿悟了。这番顿悟顷刻间将苏婕骨子里的需要提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仿佛一夜之间,苏婕化蛹成蝶,蜕变成了心思蹁跹的上海女人。出于一种实用主义,苏婕对生活反倒有了从孙玮晶身上提炼出的新的指望。难道她辛辛苦苦奔到上海,就是为了跟男人做爱吗?如果只是为了性,那些博城男人哪个不是围着女人这块磨没日没夜转的死心眼的驴?苏婕稳住了心,即便有些辛酸,也是压在心底的,牵绊不了苏婕即将游刃开来的脚步。对孙玮晶她也更新了认识。这个男人居然可以把做爱从夫妻生活中剥离出来,熟鸡蛋似的青是青黄是黄。这样的夫妻关系,不能简单地用好和不好来定论了。但不管怎么说,孙玮晶和博城男人的差别更大了。博城男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他轻而易举地就身体力行了。简直不像男人了,却也像男人中的极品。最后,苏婕分析课文中心思想般地总结出:任何婚姻都有其存在的必然原因和终级价值。 
  对于汪晨,苏婕便有了排斥。汪晨不过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垫底,是饥不择食的填充。苏婕把汪晨的执着当成一块烂抹布,碍眼,堵心。她给汪晨发了一条短信息:我明白了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很可惜它不在你身上,不要说再见,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见。苏婕彻底把汪晨排除在生活之外,连十几年的友情也不要了,然后就换了手机号码。她庆幸没有把家里的电话告诉汪晨。至此,她如人间蒸发般地从汪晨的世界里消失了。 
   
  十三 
   
  北京一连刮了几场沙尘暴。漫天的黄沙飞扬。大自然的暴戾让人们徒然生出许多无奈的沮叹。汪晨人裹在沙尘里,心也被沙尘埋着,好像枯死的胡杨树,形还在,神却散了。苏婕的绝情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一往深情就此被人怠慢,无处流淌,成了一潭死水。憋在心里渐渐沤臭了,发酵了,就恨上了苏婕。要说恨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恨,有时候恨着恨着又变成一种期待,以为突然会有某种转机。汪晨的心一阵幸福着,一阵痛苦着,一阵绝望着,便时常发呆,眼前是陆小冰的身影,心却远远地想着自己的事。汪晨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人躺在床上,是僵的。心很重,喘出来的气都是有重量的。 
  汪晨去阳台上抽烟。风还在刮着,却刮不走心里的郁闷。第二天早上,他发烧了,身上烫得吓人。他听见陆小冰在身边焦急地喊他,催他上医院。他却不愿意起来。他希望干脆把脑子烧坏,什么都不用想,想也没法想,最好。但是陆小冰不答应,她跑去楼下叫了出租车,连拉带扯终于把汪晨拽去了医院。汪晨在急诊室里打了吊针,又回家躺着了。 
  汪晨昏昏沉沉地睡着,突然听到厨房里叮叮哐哐一阵乱响,好像还有低低的叫声。汪晨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做梦。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便挣扎起来扶着墙进了厨房。一进去,就看见陆小冰嘤嘤地憋着哭声,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满手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地上已经洇红了一小片。汪晨一急,刚往前迈一步,就被绊住了。他低头看,一地的鸡块,砧板和菜刀也都横在地上。汪晨心口一碜,好像那刀是砍在他手上。他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冲出去买纱布和白药。陆小冰没来得及拦住他,在后面喊得声音都变调了,汪晨,你还生着病呢。汪晨头也不回,穿着拖鞋冲下楼。 
  包扎伤口的时候,陆小冰疼得嘴里抽着气,咝咝的。汪晨看清陆小冰食指和中指上两道深深的伤口,连指甲都劈去一半。这一刻,他眼前只有陆小冰这只鲜血淋淋的手,别的事物已经退到后面去了,根本不重要了。 
  汪晨心里对陆小冰有了愧疚,就想着怎么能补偿她。一有空就带陆小冰上街,给她买衣服买鞋买包换新手机。开始陆小冰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看到汪晨有些刹不车的势头,就问他,干嘛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有些还很贵呢。汪晨说就是想对你好。陆小冰以为这是汪晨潜在的让步,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自从她和汪晨在一起后,房租水电吃饭娱乐几乎所有的花销都是汪晨承担。汪晨的业务现在做的是得心应手,收入自然水涨船高,花起钱来的大手大脚让陆小冰惊讶。惊愕之余,陆小冰也是有些得意的,起码她自身的经济负担减轻了不少。圈子里流行一句话——要么在饥寒交迫中滚蛋,要么在饥寒交迫中坚持。陆小冰现在既没滚蛋,坚持也是在跟着汪晨屁股后面朝奔小康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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