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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楼下响起打门声。李至慧脸上一颤,说:“你往下看看。”温棋久走到窗口探身一看,见一瘦一胖两个人不知怎么已进入小院,正使劲敲打楼下的门。在一刹那,温棋久恍惚了一下,觉得被拽进了李至慧的梦里。
李至慧说:“是谁?”温棋久说:“是两个人,一瘦一胖两个人。”李至慧说:“那瘦的高些,胖的矮些?”温棋久说:“对。”李至慧说:“那瘦的嘴里叼着一支烟,那胖的手里拎着一只包?”温棋久说:“对。”李至慧说:“那瘦的下面穿着皮鞋上面穿着背心,那胖的穿着圆口布鞋,上身是长袖衬衫?”温棋久说:“对。”李至慧说:“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时楼下拍门声更响了,中间还夹着叫嚷声。李至慧说:“你问他们要干什么。”温棋久就伸长脖子朝楼下喊:“你们找谁?有什么事?”一瘦一胖两个人抬头看到温棋久,大声说:“你先下来开门!”温棋久说:“你们先说说有什么事。”那两个人说:“我们不找你,我们找李至慧。”李至慧说:“你跟他们说,李至慧不在。”温棋久就大声说:“李至慧不在。”那两个人说:“李至慧肯定在!你告诉她别害怕,我们是找她谈话的。”李至慧说:“你跟他们说,我病了,不愿意见他们。”温棋久就说:“李至慧生病了,不愿意见你们。”那两个人说:“你告诉她,别不识好歹了!快出来看看我们是谁!”温棋久说:“你们是谁也没用!她就是病了。”那两个人说:“我们不跟你费口舌了,你让李至慧和我们说话。”李至慧说:“我不跟他们说话。”温棋久就说:“李至慧不愿意跟你们说话。”那两个人大声叫道:“李至慧,你这样做是执迷不悟、对抗组织,绝没有好处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温棋久说:“你们不能骂人!”那两个人说:“你告诉李至慧,组织已经掌握她了!组织就是毫不留情地骂她了!”李至慧说:“你也骂他们,骂他们不是什么东西。”温棋久迟疑地看着李至慧。李至慧说:“你骂他们!”温棋久使劲探出身子,朝楼下喊:“李至慧也骂你们了!骂你们又矮又胖,又高又瘦,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选”
楼下不说话了,原先的拍门声变成踢门声。李至慧说:“咱们去楼下把门顶上。”说着挣着身子爬起,扶墙走下楼梯,进到客屋。打门声似乎更猛了,震得门板有些颤。两人把木桌推到门后抵住,又用长椅顶住桌子,想一想,又搬来条凳接上,一直接到另一边的墙。房门立即扎实了,拍门声变得有些沉。两人不吭声,盯着门板一下一下地动。动了一会儿,门忽然静了。两人不相信地等着,等了片刻,没等到打门声。
两人上楼。温棋久往下看了看,高兴地说:“他们真的走了。”李至慧身子一轻,倒在床上。
但事情肯定没有结束。温棋久看到李至慧像是累透了,蜷着身子一动不动。蓬松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她的表情。一小片日光照在床前,慢慢移到她身上。温棋久吃惊地发现,她的脑袋旁边湿了一块儿,在日光里亮着。那是她的泪水。
半小时后,外面传来嘈杂声。温棋久奔到窗前,呀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院子外已停着一辆卡车,卡车附近晃动着许多看热闹的脑袋,远处又有人影儿和狗影儿撒腿跑来。院子门已打开,两旁立着持枪的民兵。另有几个人站在院子门口商议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
温棋久回过身要对李至慧说话,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李至慧已经明白了,爬起身走到窗前。她的出现是那么的抢眼。下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杂乱声止了,所有的眼睛都看过来。李至慧身子晃一下,双手把住窗台。她默默地看着下面,脸上空空荡荡的。
这时楼下响起喊话声,声音绵长并且干燥。李至慧不再理会,转身回到床上。她看着温棋久,涩涩笑了一下,让拉上窗帘。温棋久将窗帘一拽,掩了窗口。屋子顿时暗下许多。
李至慧说:“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儿。”温棋久点点头。李至慧说:“你守着门,别让他们进来——我是说一个小时。”温棋久茫然地看着李至慧。李至慧又说:“这一次你要把事情干漂亮了。”温棋久心里痛了一下,忙又点点头。
李至慧点上一支烟,很猛地吸两口,然后从枕头下取出那只相框,默默看了几秒钟,突然往地上一丢,砸出一声脆响。相框玻璃上立即爬满了杂乱的裂迹。李至慧伸手拾起相框,拣出一块尖利的三角玻璃,往手腕上一划,血淌了出来。
温棋久傻在那儿,脑子里飘过梦一般的东西。少顷,他眨一下眼,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他刚一动身子,被李至慧一声喝住。李至慧说:“别碰我,你救不了我!”李至慧说:“记着我刚才说的,不要让他们马上进来。”李至慧说:“这件事做不好,我会恨你的。”这样说着,她声音小下去,嘴唇渐渐白了,渗出些寒光。
温棋久便不敢动。慢慢的,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两只纤瘦的手:一只手举着香烟,烟雾缓缓上升;一只手搭在床沿,血像毛线一样滑下,红了地板。
这当儿底下撞门声传了上来。温棋久一挣身子,似乎醒了。他掀起窗帘往下看,只见楼下门前围了一圈脑袋,其中有人奋力动作着。温棋久连忙掉头寻找有用的东西,他的眼睛碰上了热水瓶。他奔过去捧起,有些沉,便拔掉塞子,端到窗外一翻手,再一丢手。随着破碎的声响,几声叫唤蹿上来。他看到那一圈脑袋散了开来。
温棋久想了想,跑下楼梯进了厨房间。他先注意到后门,好像不很结实,门板间还亮着一条缝儿。他眼睛凑到缝前,看见门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有些脏,漂着瓜皮什么的。这种情况让温棋久稍稍放心。他在屋子里转一圈身子,看中了水缸。水缸不大,一提劲儿便能挪动。他吸一口气,双腿挣得笔直,推着水缸一点点接近后门,抵住门板。这样做完,他不敢歇气。他找到竹篮,打开碗柜,把一堆碗盘乒乒乓乓搬进篮子。
他提着碗盘刚上楼,下面院子里有了新的举动。一帮人撤在后边,做着手势在指挥前头两个人。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了一根树木撞门。撞门声很有气势,砰的一下,又砰的一下,马上要突破的样子。
温棋久撩开窗帘,抓起碗盘扔了出去。院子里响起脆亮的碎裂声,碎裂声让撞门声停了下来。但那两个人没有放下树木,他们抬头盯看楼上的窗口,计算着来自那里的威胁到底有多大。这时一只碗飞来,砸在树干上,又弹到靠后那个人的脑袋上,然后顺着身体滚下地,竟然没摔碎。那个挨了一下的人终于丢掉树木,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指着楼上,嘴里发出混乱的骂声。
伴着骂声,突然响起几下枪声。枪声好像只是警告,打在了天空,其中一颗射入树冠,几片树叶飘落下来。树下围观的人纷纷散开,似乎不愿意被树叶碰着。温棋久还注意到,对面那堵自己爬上过的废墙现在也站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的眼神如果有劲,就能看见这屋子里的情形,也能看见床上奇怪地躺着一个人。温棋久拉上了窗帘。
拉上窗帘显然被看做对鸣枪警告的蔑视。楼下传来恼怒的叫喊声,接着几颗子弹打在窗帘上。窗帘抖了抖,出现了几个小孔,天花板上跟着出现了几个小孔。温棋久也抖了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定定神,看见李至慧躺在那里,眼睛紧闭,脸色白成雪人似的,一只手仍淌着血,另一只手的烟已燃尽,一截烟灰却立着。
温棋久不让自己再看。他想一下,又奔下楼进入厨房,在一排瓶瓶罐罐中找到一瓶菜子油,返身走上楼梯,将瓶子一倾。菜子油哗哗落在梯阶上,一级一级往下爬。一股油味儿立刻占领了屋子的空间。然后,他把瓶子磕碎,扔在梯阶中间。弄好这些,温棋久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他的脑子东突一下西碰一下,最后他对自己说,我想不出其它办法了。
温棋久又回到楼上窗边。此时院子外的那辆卡车正在移动,围着卡车看热闹的人群跟着挪来挪去。卡车很快调好头,气壮地鸣一声喇叭,向院子的矮墙撞去。矮墙本来单薄,一下子塌了,砖头乱了一地。几个人很快凑上去,翘着屁股将砖头搬开。温棋久想,他们想干什么?要往屋子里扔砖头吗?
卡车又鸣叫一声,压过未清尽的砖块儿,慢慢向前开动。温棋久一下子明白了——卡车要使出力气撞开房门。他慌了一下,目光在屋子里窜动。这一次他看到了电风扇。他走过去吃力地搬过来,架在窗台上。卡车一点点地近了,像电影中的坦克。温棋久嗨了一声,将电风扇推下去。这个动作稍稍早了一点儿,电风扇在空中翻一个跟头,坐在了车前。卡车愣一下,猛地刹住。显然,这只电风扇对兴致勃勃的卡车是一次惊吓。很快,驾驶室门打开,跳出一个人,猫腰奔向车前。他一手拎开电风扇,一手护着脑袋,生怕头顶又奔来一个什么物件。这个情景让温棋久有些开心,可惜的是,他手里一时没了东西。
那个护着脑袋的人跳进驾驶室,卡车重新启动。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了。卡车挪挪轮子,似乎在瞄准方向,然后往前一冲,门板的破裂声和摔倒声顿时响成一片。站在院子外的一帮人兴奋地叫起来,同时吆喝卡车赶快退出。卡车像是没有听见,趴着不动。外边的人又喊,卡车还是不动。温棋久瞧着楼下,高兴了。他想,车子要是卡住了才好呢。又想,如果在电影里,我会用手榴弹炸掉车轮,这样房门便堵死了。
正高兴着,卡车挣扎几下,慢慢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洞开的房门和门内挤成一团的桌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