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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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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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高兴着,卡车挣扎几下,慢慢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洞开的房门和门内挤成一团的桌椅出现在那么多的眼睛中。院子外的那帮人先是默然,仿佛在调集力气,然后发一声喊,一齐冲了过来。他们的脑袋在院子里快速移过,一下子消失了。 
  温棋久扑到门前,推上门栓,屏了气听门外的动静。楼下先是很闹,各个角落都响着声音,接着楼梯上也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很短促,咚咚咚,忽然止了。一串骂声传了上来。 
  温棋久松了口气,心想那瓶菜子油终于没有浪费掉。现在,他真的没事可做了。他走到床前,见李至慧伸出床沿的手已经不滴血了,便轻轻捏住,搁回床内;又将另一只手的烟蒂拿掉,让胳膊放平。想一想,又往她的身子盖上床单,掩住了双手。这样乍一看,她就像睡熟了似的。温棋久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隐隐有声音,像是京胡,又像是唱腔,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另一种声音响起。那是身体撞击门板的声音,很沉闷,也很恼怒。温棋久掉转头,虚望着门,眼睛里仿佛是空的。门板一次次地颤动着,渐渐显出虚弱。猛然间,门一甩而开,一个身体摔进门内。几乎同时,更多的身体越过那个倒地的身体,冲进房间,站了一圈。 
  此时,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个睡去的女人和一个有些发呆的男孩。他们奇怪了一下,都不说话。有几个人相互望望,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七 
   
  对曹大奎们来说,晚上总要比白天重要一些。这天傍晚,他们又从东门出发,一路晃着身子走到西门,再从西门掉头,晃着身子回到东门。然后,他们坐在了桥栏上。 
  有人摸出烟,挨个儿分了一根。又有人走到桥面上,拦下一个叼着烟的人取了火,回来一一对上。抽烟的时候大家不爱说话,都愿意装出沉思的样子。曹大奎也在沉思,他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想到了温棋久。他先问自己:“温棋久怎么不来了呢?”然后他问吴一生:“你有温棋久的消息吗?”吴一生说:“没有。”曹大奎又问一个人:“你有温棋久的消息吗?”那个人说:“没有。”曹大奎又问另一个人:“你有温棋久……”还没问完,另一个人也摇头说:“没有。” 
  其实在此之前,大家多多少少得到一些有关温棋久的信儿。有消息说,温棋久惹了事,被抓起来了,与大人关在一起。又有消息说,他在家里好好地呆着呢,只是没了精神,不愿意出来玩。还有消息说,他也不老在家里呆着,有时会在街上走来走去,像是找什么东西。这些消息说来说去,便像一道算术题算出了几种答案,不仅乱,还让人生了糊涂。 
  吴一生说:“这个夏天温棋久怎么回事,整天呆头呆脑的,没一点儿长进。”有人点着头说:“咱们好几次行动他没参加,参加了也不把精神气儿带上。他的思想觉悟低了。”曹大奎以过来人的口气说:“他的思想觉悟低了,是因为他有身体觉悟了!”吴一生说:“如果他是女人,我猜他下面准来那个了。可他是男的……”有声音说:“咱们都是男的!”大家嘻嘻笑起来。吴一生又说:“他这样脱离了革命队伍,算不算叛徒?”有人摇头说:“他虽然顶着叛徒的名字,可他不能算叛徒。”另一个人说:“他是一时糊涂,不小心掉队了,在舞台上用一场戏就能帮他改回来。”有人说:“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他不回来咱们就没法引导他。”曹大奎吐出一口烟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大家嘿嘿笑了,说这句话用得好。 
  曹大奎说:“说到演戏,县剧团最近又上了一个,是《智取威虎山》。”吴一生说:“这个戏好看!杨子荣上了威虎山,一枪打掉两盏灯。”有人说:“这枪要是搁我手里,两枪都打不了一盏。”又有人说:“这个戏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女人。”马上有声音说:“你说得不对,小常宝就是女的。她先是女扮男装,很快又变回来了。”吴一生说:“这个小常宝我知道,是我的邻居。”曹大奎“咦”了一声说:“以前没听你说起有县剧团的邻居。”吴一生说:“我们都住在城南,就隔了半条街。”曹大奎说:“那不算邻居。”吴一生说:“可她每天从我家门口路过,挺着身子,屁股一扭一扭的。”有人说:“别说她屁股,她脸蛋漂亮吗?”吴一生说:“漂亮。不漂亮还能演小常宝?”又有人说:“你跟她熟吗?”吴一生笑嘻嘻地说:“我对她很熟,她不认识我。”曹大奎说:“要让她认识你,也不算一件困难的事儿。”有声音说:“你不会让吴一生用弹弓打小常宝的屁股吧?”曹大奎说:“你他妈真傻!对女人不能硬取,只能智取。”吴一生说:“你快说说我怎么智取她?”曹大奎深吸一口烟,附在吴一生耳边轻声说话。他边说边吐出烟,把吴一生的耳朵团住了。很快,吴一生嘴巴裂开了,发出咕咕咕的笑声,像一只青蛙。 
  正闹着,有人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勾着腰,拎着畚箕,有点像温棋久的爷爷,就说:“你们看,那个身子像河虾的人,是不是温棋久的爷爷?”立即有人说:“别说温棋久的爷爷是河虾。回到旧社会,他是有钱人呢,你给他打长工他都不一定要。”说话间,那身影近了,果然是温棋久的爷爷。 
  有人跳下桥栏,走过去堵住温棋久的爷爷,将他引到大家跟前。吴一生问:“爷爷,温棋久呢?怎么好久不见他了?”温棋久的爷爷点点头说:“棋久是我的孙子。”吴一生说:“我知道他是你的孙子。我们就是你孙子的朋友,现在你孙子的朋友找不着你孙子了。”温棋久爷爷说:“这孩子就是淘气,从小贪玩儿。”吴一生说:“爷爷,你比以前聋多了。”温棋久爷爷说:“我说的话他不爱听。” 
  曹大奎凑近温棋久的爷爷耳朵大声说:“爷爷,你以前是不是很有钱?”温棋久爷爷说:“我今天捡了三畚箕,挺多的。”曹大奎指着吴一生说:“那时候,他要给你当长工,让你剥削,你收不收?”温棋久的爷爷说:“我最怕下雨,一下雨就把粪堆砸没了。”曹大奎说:“不过干完活,你得给他工钱。他跟你孙子一样,喜欢拿着钱上戏院,他要去看小常宝哩。”一阵笑声响起。笑声落了,大家听见温棋久的爷爷说:“你们不知道,每天在城外转悠我乐意呢。” 


意 外
张庆国 
  一 
   
  乡村教师土豆是一个可爱的青年,他有明确的生活目标,要做马尾村小学的校长。这个理想快要实现了。现任校长疙瘩五十八岁,再过两年,疙瘩就要退休,就算疙瘩不退休,土豆的水平也远远超过了他。马尾村小学自从八年前有了年轻教师土豆,声名鹊起,惊动了四乡八村。土豆教过的学生考进乡中学,成绩大多保持在前五名。马尾村一带的乡下人现在有了几个钱,也舍得花钱培养娃娃读书了,附近村子的乡亲争先恐后地送娃娃到马尾村小学,马尾村小学的规模八年来扩大了三倍,学生由八十人变成了约三百人,教师由两人变成了九人。乡政府对马尾村小学很重视,拨款随之增加,教师待遇提高很快,马尾村小学的教师可以领到每月八百块钱的工资了。相比八年前的两百块钱,八百块钱实在太多,可以买便宜的西装和皮鞋,买媳妇的裙子和毛衣,买娃娃的新书包,买猪崽鸡苗和化肥,过生动丰富的日子。马尾村小学的教师为此志得意满,神气活现,出门在外,眼睛总是翻到天上,年轻有为的教师土豆,也被提拔为学校教务主任,很快就要做校长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土豆的校长之梦,在春天到来之际,被意外事件粉碎了。 
  春天是美好的季节,万物复苏,人心思动,一个名叫板凳的陌生男人沿路踏着柔滑轻薄的白霜,走进了马尾村小学,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板凳原来在三公里外的马脖子村教书,上面有关系,看到马尾村小学待遇高,就调了过来。这种事不奇怪,奇怪的是板凳到马尾村小学教书两个月,就被提拔为副校长,土豆大为震惊。马尾村小学从来没有副校长,校长以外,教务主任土豆说了算。现在板凳做副校长,土豆前途无望了,对于才华横溢的教师土豆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人生打击是一回事,教书育人是另一回事,土豆心情不好,工作仍然很认真,没有甩摊子。在土豆的心里,教书不只是工作,还是人生的快乐。 
  土豆只有二十六岁,官瘾不大,只是不服气,他认为自己是最好的教师,做校长顺理成章。马尾村现有的全部教师中,土豆水平最高,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如果板凳教书的本事超过了土豆,土豆会心悦诚服。可事实并非如此。板凳调进马尾村小学以后,土豆作为教务主任,暗中考察过他的教学能力,躲在教室窗外的土墙边,观察和记录过板凳上课的情况。三次观察的结果,令土豆万分失望。土豆发现板凳一共讲错了八道数学题,读错了二十六个生词,课堂纪律也很差,学生打打闹闹,男生跳起来,公开揪女生的头发,板凳竟然视而不见。土豆很生气,又不便发作,只能在本子里记下板凳的错误,寻找机会教育他。哪知道土豆没有动手,板凳就被提拔了,成了土豆的领导。 
  土豆是县师范毕业生,出生在距离马尾村四十公里的另一个村子。八年前,土豆从学校毕业,服从安排,到马尾村小学做了教师。他与县师范同学的最大区别,就是真心热爱教育事业,梦想做一个伟大的乡村教师。这种立志教书育人的青年现在不是没有,却为数不多,值得赞赏。他上课讲究方法,下课坚持说普通话,还说服校长,修建了马尾村的第一块篮球场,组织了马尾村小学的第一支篮球队,又学会了吉他弹唱,成立了马尾村小学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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