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夹边沟记事-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那是你瞌睡了。
    他依然摇头:老李,你不要说了,瞌睡和晕眩我还是分得开的。
我没有瞌睡,一天到晚睡觉,我都睡不着,坐一会儿就瞌睡到那个
样子?晕眩,那是晕眩,已经出现好几次了。这是预兆……
    我说,瞌睡了,你是打盹了。
    他说,老李,我是认真和你谈这件事的,你听我说。我前几天
就接到我爱人的信了,她说最近要来看我,我也给她写了回信,说
近日农场要调一部分人到别的地方去,其中有我,她能来就快来
吧。我还告诉他,如果她来了明水找不到我,就找你询问我的情况
  我惊叫起来,老董,你怎么这样?
  他苦笑一下:你不要急,不要着急。我原想不告诉你的,想再
等几天,可能还能见着她。今天早晨起床,晕眩又出现了,不能等
了,我把这事告诉你。
    我说,胡思乱想,你这是胡思乱想,你想老婆想疯了,神经错
乱。
    他仍然苦笑,然后说,你不要打岔。我求你的事很简单,其实
很简单,但你一定要办。当然了,如果她来了,我还活着,就不麻烦
你了。如果我这两天就死了,我爱人还没来,求你把我卷起来,就
用我的被子卷起来,把我放在里边一点的地方,就是那儿。
    我们的窑洞本来就挖得很大,近来又抬出去了几个人,所以靠
着最里边的黑暗处已经空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当。他指了指那片空
    ·  12·

上海女人
当又说,你们把我放几天,等我爱人来了,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叫她
把我的尸体运回上海去。
    他说了求我的事,然后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那意思是问我
答应不答应。我没吭声,我的心当时抽紧了,不知说什么好。静了
一下,他又说,求求你,求你帮我这次忙。我不愿意把自己埋在这
里。老李,当初呀,我爱人,我的父母,还有岳父岳母,都劝我不要
来大西北,我没听他们的话,一心要支援大西北建设,来了大西北。
我真后悔,后悔没听他们的话。那天董坚毅说了很多话,并且最后
还说,在窑洞里放上三几天,如果他爱人还没有来,就把他抬出去
埋了。否则会发臭的,太脏。
    三天后董坚毅死去。我们窑洞死去的几个人都是在睡梦中死
去的,睡着后再也没醒过来。董坚毅不是,他死于白天。那是他委
托后事的第四天上午,他围着被子坐在地铺上和我说话,说他女人
快到了,看来用不着我为他料理后事了。他正说着话,头往膝盖上
一垂就死了。这样的死亡方式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我总认为那是
艺术的夸张,但自从董坚毅死后,我相信了,艺术是真实的。遵照
死者的嘱托,我和晁崇文把他用他的鸭绒被和一条毯子裹起来,塞
到窑洞的角落里,等他女人来收尸。
    谁知事情就那么怪。往常,各个窑洞死了人,都是堆在门口,
由农场组织的掩埋小组拉走埋掉,但董坚毅死去的第二天早晨,却
遇上农场的刘场长亲自带着人清理死尸。他大声吆喝着叫人走进
窑洞检查,结果把董坚毅搜出来拖出去,拉到山水沟口的崖根处埋
掉了。为了对董坚毅的女人有个交待,我跟着掩埋组去看了掩埋
的地方。
    过了一天,我们就明白刘场长亲自带人清理尸体的原因了。
这天中午,山水沟里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大都穿着军大
衣,但又不是军人,其中还有两位女同志。他们一间挨一问进了几
间窑洞和地窝子,和右派们说话,问他们从那个单位来的,多长时
    ·  13  ·

夹边沟记事
间了,犯的什么错误,每天吃多少粮食。他们走后不久,就有消息
传开来:中央的一个工作组来过了,是由中央监察部的一位副部长
挂帅的,调查夹边沟的情况。传闻还说某某右派认识那位副部长,
两个人还说了话。副部长是位女同志。
    这个消息真是鼓舞人心,人们都以为中央来解决夹边沟的问
题了,右派们要离开明水要回家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是
在夹边沟的时候——就有消息说,夹边沟饿死了不少人,中央都知
道了,中央要解决夹边沟的问题。过了几天,看不见什么动静,人
们的心又凉了下来。
    夹边沟的右派们回家,是1961年1月份的事情,还真与那位
副部长的到来有关,但是我们还是回到董坚毅的故事上来吧。大
约是董坚毅死后五六天的一个下午,他的女人到了明水。她是从
高台火车站下火车,东打听西打听来到明水乡的山水沟的。她问
董坚毅住在哪儿,有人把她支到了我们的窑洞。
    我的铺靠近门口,我首先听见有人喊董坚毅。这声音是陌生
的,似乎是个女人。我就问了一声谁找董坚毅。
  我,是我找董坚毅。
  蓦地一惊,我明白她是谁了。我慌慌地站起,一时间竟然忘了
窑洞的高度,头撞在洞顶的硬土上。但我顾不得疼痛,低声对窑洞
里的右派们喊了一声老董的爱人来了,然后才对洞口说,哦,哦,你
是……进来吧。
    窑洞里像是刮起一阵旋风,躺着的人急忙坐起,有的穿衣裳,
有的拉被子,一片乱纷纷的塞率声中,洞口的革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女人从台阶上爬上来,进了窑洞。她的头也在顶壁上碰了一
下,她扭着脸看我,躬着腰说,我是从上海来的,叫顾晓云。我是来
看董坚毅的,他是住这儿吗?
    是,是,住这儿,住这儿,可这阵……
    说实在话,这些天我就没想过她来了怎么和她说话。我原本
    ·  14·

上海女人
以为董坚毅死去六七天了,她一定是接到农场发出的死亡通知单
了,可能不来了。现在她突然闯了来,搞得我一阵慌乱。她似乎看
出我的慌张来了,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说,怎么,他不在呀?
    我没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便扭脸看了看我的伙伴
们,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一点灵感。可他们静悄悄或坐或躺,眼睛都
盯着我不说话。我更慌张了,对她说,坐下,你坐下,我跟你说。你
是董坚毅的爱人吗?
    她说是是,我是董坚毅的爱人,但她没坐。她的眼睛往四下看
了看,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在我的脸上,
说,你是叫李文汉吗?我说对对,我叫李文汉。她又说,哦,你足李
大哥,那好,那好。老董在信上说了,他要是不在明水乡的话,叫我
找李文汉——就是你呀?我哦哦地应着,她继续说,我接老董的
信,说他可能要调个地方,叫我能来就来一趟。我想,前几次来看
他都是去夹边沟,明水这边还没来过,我就来一趟吧。要是调到一
个新地方,安定下来,我再来,时间就太长了。李大哥,老董是调走
了吗?
    出去了,老董出去了……我胡里八涂地应着,躲开她的眼光跪
在地上拍打我的铺脚,说,坐下坐下,你先坐下呀。我的铺很脏,但
我拍打和收拾铺盖不是为了干净,而是想利用这个时间来思考怎
么告诉她关于董坚毅的事。
    她坐下了。她的手里提着个很大且鼓鼓囊囊的花格子书包,
她放下书包,然后抹下头上的绿色绸缎方巾,仰起脸来看我。这是
个典型的南方人,有着鼓鼓的前额,凹陷的眼睛,很秀气的脸,尖下
巴。董坚毅跟我说过,她已经三十岁了,但我看她也就是二十五六
岁的样子。真不忍心告诉她董坚毅的事情,我忙忙地又去洗茶缸,
然后给她倒水。我的铺前有个热水瓶,那是我的,但提起来晃晃却
是空的。我便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找点开水。我原想以打开水为
借口走出去,这样我就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怎么和她说话;可是她
    ·  】5  ·

夹边沟记事
说,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李大哥你坐下,咱们说说话。老董干什么
去了,几点钟能回来?我只好对其他人说,喂,你们谁有开水,给顾
大姐倒一点!右派们大都有各自的热水瓶,放在自己的铺跟前。
我从一个右派的热水瓶里倒了开水,把茶缸子放在我铺旁的皮箱
上,然后说,顾同志,我叫你大姐对吧?老董跟我说过你三十岁了,
比我要大几岁,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她笑了一下,表示默认,但
有点难为情的样子。然后说,小李大哥,这老董去哪儿啦,你知道
吗?我说,顾大姐,老董的事我要详细跟你谈谈,可是你听了我的
话可不能太伤心。老董走了,走了七八天了。
    在接待她的这段时间里,我在心里作出决定,要告诉她实情,
瞒是不行的。只是这样的谈话对她来说太残酷了,我于心不忍。
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我立即扭脸朝着洞里的其他人说,对吗,老
董走了七八天了?老晁,你说是不是?但是谁也没回答我,他们静
静地坐着,敛气收声望着那个女人。
    我害怕那女人痛哭起来,可是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愣愣
盯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她没听清我的话呢,还是不懂“走
了”的意思,我就又说了一遍:顾大姐,你明白我的话吗?——老董
去世已经七八天了。
    她哇的一声哭起来。其实,她听懂我的话了,她是在抑制突如
其来的悲痛。在抑制无效的情况下才哭出声来。
    这是那种发自胸腔深处的哭声。她的第一声哭就像是喷出来
的,一下就震动了我的心。接着她就伏在那个花格子书包上呜呜
地哭个不停,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她的哭声太惨啦,我的心
已经硬如石头了——你想呀,看着伙伴们一个一个的死去,我的心
已经麻木了,不知什么叫悲伤了——可她的哭声把我的心哭软了,
我的眼睛流泪了。确实,她的哭声太感人了。你想呀,一个女人,
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每过三两个月来看一趟劳教的丈夫,送吃的送
穿的,为的是什么呀?是感情呀,是夫妻间的情分呀,盼着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