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怎么不知道?”李禅惊怔了一下,“这是谁告之你们的?”
“麻三贵让马氏兄弟转告我们的。”板桥说。
“这里必有蹊跷。”李禅沉吟道。
汪士慎冒了一句:“填诗作画还能难倒我们?笑话!”
“汪兄狂言了。”板桥笑道,“随我所欲,难不倒人,就怕强随他人之意,哪有那么绝对遂意的呢?”
汪士慎鲠起了脖子:“他们真要是有意刁难,我当场就回家去!”
大伙被他的认真闹得大笑了起来。
金农道:“李大人累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诸位兄弟先行,板桥兄请稍留片刻,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李禅说着他进了内室,不一会拿来了允禧托带的信函。
板桥脱口而出:“允禧贝勒?他给我来过一封信。”
“没错。他是一个很记情的皇亲。他邀你作他的幕僚,你没回函,他很伤感。”
“不是板桥不攀高,只是……”板桥说。
“你就别说那么多,他明白你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所以也就没有责怪。但他对你确实感情不一般。”李禅说。
“李大人,我……”
“哎,你又忘了,叫李兄。”
两人会意地笑了起来。
卢雅玉带了两个随员夜巡到驿馆大门口,听巡夜官说红月楼的胡四姨送了一个唱曲的进了驿馆,大吃一惊:
“谁发给的通行牒子?”
“麻大人亲自打招呼的。”
“胆大妄为!”卢雅玉腾地就上了火,恼怒地问道,“进了谁个官员的卧房?”
“钦差大人。”巡夜官如实禀报。
“有多久了?”
“至少两个时辰了。”
卢雅玉气乎乎地领人进了驿馆,他们快速地穿过院子,在凌枢卧房附近迎面碰到了晚归的板桥。
“谁?”卢雅玉轻声盘问道。
“我。”板桥说着到了卢雅玉的身边,“卢大人,这么晚了,还……”
卢雅玉止住了他的问话,侧耳听。
凌枢的房中传出了男女的亲昵作态声。
板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生怕卢雅玉眼里揉不得沙子,好心地劝说了一句:“大人,别去问究竟了,免得无事生非。”
卢雅玉看了一眼板桥,不知什么想法支配了他,突然改变了初衷,对身边的人说:“撤回去,此事只当没发生,切切不要声张。”
第六章
第六章
1
不知是有意的安排,还是听说了钦差大人要带人到画市巡查,今日的画市显得格外的热闹,街道两旁宽大的回廊里置放着大小各异的画桌。众多的扬州画师们各自早早地到了自己的画摊。卖绢花的,卖小泥人的,卖芝麻糊的……,占摊的,挑担串行的,叫卖声格外的起劲……
晚到的板桥牵着他那只出门不离身的小毛驴,拴到了自家画摊前的木桩上。
隔壁画室的黄慎来到了板桥身边:“板桥,你看今天多热闹。”板桥笑了下说:“热闹好,抬高画市的名声,我们的画往后买的人不就更多了吗?”板桥刚刚掏出了笔墨,就听街市的那一头传来了喧闹声,抬头望去
钦差的卫队齐刷刷进了画市,他们分别等距离地站到了街市两旁,凌枢、李禅在曹仁、卢雅玉、麻三贵等官员陪同下随意地一路看过来。
凌枢来到黄慎画摊前,说,“你叫黄慎?”
“是。大人。”
凌枢阴阴地笑说:“我在京城就听过传闻,扬州的好画师诗书画天下一绝,先生能应作我的诗吗?”
黄慎哪里知道,麻三贵顺当地疏通了凌枢,并在凌枢那里使了他黄慎的坏水,“白塔咏诗,是黄慎给郑板桥咬了耳朵。咬人的狗不叫,他才是想让大人难堪的幕后……”麻三贵见了黄慎气就不打一处来,只要能给自己泄愤,他可以一掷千金下黑刀子。凌枢自然无法知晓麻三贵信口雌黄的背景是什么,他要的是他的自尊。
大庭广众之前,不能失了脸面,黄慎没犹疑就应了,给凌枢递上纸和笔。凌枢想了一下,低头写了起来。
这边,板桥与不远处的金农、汪士慎交换了一个眼色。
凌枢用道地的行楷写下了这样的藏头诗句:
水秀满四泽,
月清氲奇峰;
烟袅孤山寨,
□□□□□
“今天我要亲眼看看扬州的高才是怎么领悟客家心意的。”凌枢的话音刚落,在周围引得一片喝彩声。
“钦差大人真真是诗家奇才啊!”
“能应得这首诗,难啊难。”
“好!奇诗,奇诗。到底是皇上身边的才子!”
……
凌枢把诗笺推到了黄慎的面前,不阴不阳地说道:“黄先生,你把这首诗补缺,作幅画子来。”
凌枢清傲地盯视着实朴嬴弱的黄慎,那双单眼皮轻轻地合了一下,嘴巴没张。
吴子坤奉承道:“大人英明,小民佩服!这有意留得一句寻觅知音,当称今日扬州画坛之佳话了!”
凌枢笑而不语。
人群外围,板桥、金农、汪士慎等友人围了上来。
见黄慎沉吟不下笔,麻三贵快意地嚷了起来:“黄慎,钦差大人亲自着你完诗,这是你的大德大福啊!你千万不要给扬州人丢脸啊!”
黄慎心中暗自叫苦,这填诗补缺的勾当可不是闹得玩的,对上茬子,合上心思了,大家你好我好,填得不对路子,就是一个字也能叫对方讥得你无地自容。摆出这种路数,要么是诗友们闲逸时的讨教取乐,要么就是文敌之间暗自较劲的*了。如今钦差作难,倘有不慎,今后的画子卖不出去事小,他黄慎这个人在广陵画市上的脸面就丧失殆尽了。
这是一首以“水、月、烟、云”作藏头的藏头诗,若能对出“云”句的画手,便属好手了。
“黄先生,有了好句子了吗?”吴子坤在一旁讥嘲道。
黄慎不理不睬,一面漫不经心地在宣纸上画着山水的草样,一面低头沉思。黄慎字画不错,偏偏对句吟诗是他的弱处,凌枢的留空诗他压根没看出来是首典型的“藏头诗”。
“你光画也没用啊,对上这句诗你再画也不迟啊……”麻三贵讥笑地说。
“我先画了,琢磨其意,有何不可?”黄慎反唇道。
“大人你说。”麻三贵看着凌枢的眼色。
凌枢冷笑着,挥了下手,显得大度的模样说:“黄先生是个怪才,那就允许他怪作了!”
李禅在一旁说道:“凌大人,我们是不是看看别处,回头再来观赏黄先生的字画?”
凌枢一双死鱼眼盯视着李禅:“李大人,今日来画市,不就是领略扬州画风,讨得别样的雅趣吗?何苦那般急呢?”
李禅只好暗中叫苦,不吭声了。
黄慎手中的笔停住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画子上,而是他憋在诗句里了,用什么句子?用什么词?他的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一边围观的板桥、金农、汪士慎、高翔说说不上,做做不得,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黄慎确实是在藏头诗上卡了壳。黄慎是个老实人,朋友之间的吟诗唱和他从来是不失手的,那是因为他没心理上的负担,好或是不好无人较真,在乎气氛,在乎神交。今天这伙人来势汹汹,绝无善意,看架势不闹点事出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黄慎越是往这上面想,越是乱了方寸。
“怎么,黄先生,是不是要带回家翻翻书再续得上句子啊?”吴子坤讥嘲地唱着洋腔。
“李大人,今天本钦差要让你开个洋荤。”凌枢得意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李禅说,“你不是说扬州的好画师都是诗书画三绝吗,还记得你金敏之,金大人是怎么拌的嘴吗?……”
李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装哑巴不吭声了。
麻三贵不知从哪搬来了一把椅子,凑着凌枢的屁股送了过去:“大人,您坐着尽雅兴。”
黄慎恼意地翻了对方一眼。
“黄先生是好画师,进了皇上南巡召见的画师名册。本钦差等着这幅字画带进宫,亲自呈给皇上御览。怎么样?”凌枢浅笑道:“黄先生作不出来的话,不妨请你的朋友郑板桥他们一同来凑凑主意。如何?”
“我应的是凌大人的诗,与他们何干?”黄慎浅浅笑了下。
麻三贵冷笑道:“黄先生作出了,凌大人还给你赏银。”
“对。”凌枢郑重其事地说,“赏银一千两。”
看客们一听说赏银这样高,纷纷议论起来。板桥递给汪士慎一个眼色,两人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一些文人闲客围拢了上来,给凌枢打着谦喏殷着笑脸。
“钦差大人亲自出题寻友,这真是画市奇闻奇趣啊!”
“黄画师也是闽人中的画杰了,想不到吧,你会栽在钦差大人随意作的一首诗上。这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
众人哈哈乐之,就在这时,在黄慎画摊不远处的汪士慎画摊那边,传来了郑板桥和汪士慎的吵闹声,两人互不相让,引得这边的看客都回过了头。
“你说我写错了,我错在哪儿了!”板桥不高兴地问道。
汪士慎回口道:“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你还不认错!你说说,我这水在哪儿?我这月在哪儿?”
“水月虚无是。那就是无水无月!”板桥争辩道,“那我写的烟云驾老君,只有烟云,没有老君,你的意思我这‘水月虚无是,烟云驾老君’就不成句子?你去翻翻书,哼,也只有你汪老倔敢这么说我……”
“水月虚无是,烟云驾老君……”,他激楞了一下,这不正是板桥、士慎他们给自己提示的填诗句头吗?他匆匆看去,板桥给了他一个诡黠的笑脸。
黄慎悟出这是藏头诗,且空句是以“云”字起句,无疑这是一幅春晚山水图了。他脑海里倏地冒出诗句“云漫悬崖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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