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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有货神不乱,黄慎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盯视着轻曼的凌枢说:“凌大人,文人相交,礼数先行。凌大人诗句雅致,出题怪杰,令人忐忑,不才弟子在此讨教了。”
说完他提笔写下:云漫悬崖松
有人在旁念道:“水秀满四泽,月清氲奇峰;烟袅孤山寨,云漫悬崖松。”
人们惊讶道:“好诗好诗!不愧是李白再世,用词精辟,字字玑珠,韵满意达!好,好好好!浪漫,浪漫洒脱之极!……”
要说诧异入魔的莫过于凌枢了,他张口结舌,这句诗的字词竟是他没露出的不差一字!莫非他是自己肚中的隐虫,还是真有神灵作崇?
“大人,您说这行不?”麻三贵仰鼻朝凌枢问道。
“凌大人,这句诗填得合你的意不?”黄慎瞪着聪慧狡黠的大眼反问道。
李禅想起了什么,浅笑了下说:“凌大人,这首诗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是礼部尚书张鼐所作。黄先生迎和,与您扣下没说出的,竟然一般无二,真是天之谋合,填的好,填的好啊!”
李禅当众兜出了凌枢的老底,凌枢恼羞成怒,狠狠翻了李禅一眼,继而一甩官袖,说了声“回去,不看画市了!”
“嗳”黄慎在后面喊着拦住了凌枢一行,“凌大人,您请留步,小民有话要说!”
凌枢拉着个脸问道:“你要说什么,快说!”
黄慎微笑道:“适才大人说过了,填出空句,赏银一千两。能得到钦差大人的赏银,黄慎此生大福大贵了。”
“混帐!你想闹事不成?!”站在凌枢身旁的麻三贵骂过黄慎后转身对凌枢说:“大人,这是个刁民,别理睬他!”
李禅笑了:“麻大人,你不要出坏点子了。哪有钦差说话不算话的呢?”
“按诗作画,赏银千两。”凌枢没犹豫地吩咐道。说完领头便走。
周围的看客哄了起来。
板桥、金农、汪士慎望着凌枢等众人离开了画市,会心地笑了。
板桥牵在身边的那只小毛驴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思,扬起脑袋放量地嚎了起来……
凌枢神经质地回头相望。
板桥用手拍打了毛驴,口中骂道:“蠢驴!”一面冲着凌枢送上了一个笑。
2
众画友受马氏兄弟相邀汇聚于小玲珑山馆。他们沉浸在巧治钦差的欣喜之中。黄慎自认为当众出了丑,独处一旁沉默不语。
就在女侍上茶的时候,板桥一把黄慎推到了主座的位置上,说道:“黄兄,你怎么突然成了大姑娘了。”
黄慎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今天要不是诸位暗中相助,黄慎要出大洋相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黄慎:
“阿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到现在你不说话,我还当你心里有后怕,这才没问你,没想到你为的是这个,嗨!”
“黄老瓢,你这么说,也太不仁义了!”
“黄慎才疏学浅,捉襟见肘,今日临头方知晓,实实惭愧之极,羞不可言。”黄慎勉强地笑了一下说,“这是我肺腑之言,各位仁兄不要牵怪于我。”
板桥重重地“嗨咿”了一声,说:“‘水秀满四泽,月清氲奇峰;烟袅孤山寨,云漫悬崖松’,这首藏头绝句我也只是提了个‘云’字,黄兄就对出来了,对仗工整,令人叫绝。”
金农琢磨着说道,“看今天这个样子,钦差大人是准备好要发难的。所以说,能让这家伙心服口服,足见黄兄诗文功底非同一般。”
汪士慎笑道:“李禅大人当众揭短,要说最最难受的,是钦差大人了。”
大伙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正笑说着,卢雅玉、李禅带着怀抱琴盒的梅子从门厅那边走了过来,卢雅玉说:“嗬,好热闹啊!”
见到卢雅玉身后的梅子,板桥、黄慎他们都愣了。卢雅玉看看身边这个,又看看那边几个,惊讶地问梅子:“怎么,你们认识?”
梅子羞涩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曰涫在亭子那头招呼道:“来啦,请诸位入席了”
马曰涫把众人引进了一间宽大的餐厅,这里布置的和雅致,四周簇拥名贵的常青植物,间以历代名人字画,正中央放置着海梅圆桌椅,西侧上首一块蝉翼般的杭织绸纱帘隔出了一方弹琴唱曲的小厢房。
梅子进了琴曲小厢房,轻轻调试着琴弦。
板桥看了下黄慎和金农,对卢雅玉解释说:“卢大人,我们几个和梅子姑娘是这么认识的,黄慎……”
卢雅玉举手止住了刚要解说的黄慎,笑道:“别说,现在我不想听。我带梅子来,是为黄慎兄弟庆贺的。”说着掏出一张银票来,放到黄慎的面前说,“这是钦差大人让我带来的一千两银票,那幅画子画好了就让我带给他。”
“卢大人,你听我说,”黄慎边说边将那张银票推了回去,说:“这个银子我想,可我要不得。”
“?”卢雅玉不解地望着黄慎说,“你们做什么事,总是要和我捉迷藏?我要听你说个究竟。”
黄慎说:“实话告诉大人,这句诗不能完全算我的,所以我不能作这幅画子写这首诗。”
“不能全算?这事我在场,还能有假?”卢雅玉说。
黄慎指了下板桥和汪士慎,说:“还记得当时他们在一边争吵吗?”
卢雅玉点了下头,回想着:“有这么回事,他们争吵怎么啦?……”
“他们在争吵的时候,给我点了一个字。那是一首‘水、月、烟、云’的藏头诗,板桥他传了一句‘烟云驾老君’给我,解了我的围。”黄慎解释道,心底不藏一点私垢。
琴曲厢房里,梅子停下了手中的活,侧耳静听画友们之间的谦让。心下想他们的画品好,他们的人品更是世上罕见。
板桥解辩道:“大人不要听他的过谦之辞。刚才我们劝说了好半天,他就是固执己见,就算我提了一个字,做不出来也是枉然。”
李禅一旁赞同道:“板桥说得在理。黄慎兄的那一句‘云漫悬崖松’天然生趣,补空补得如此之妙,已是不同凡响,你就不要自谦了。”
黄慎起身给众人致礼:“黄慎在此诚谢友人了!”
众人笑声中,板桥将银票推给黄慎:“银票要收,画子也要作。要不然李大人、卢大人回去如何交差?”
黄慎窘道:“这……”
马曰涫出面给他救了驾,只见他一把收起了银票:“你们都不要说了,这张银票我先收着,待黄兄画出了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货。如何?”
马曰涫的及时打诨,将尴尬局面转换成了乐融融的气氛。
马曰涫举杯道:“来,干了!为黄兄躲过劫难,为……”
“慢。”卢雅玉拦住马曰涫,回头对西厢说,“梅子,把曲子弹起来。”
“大人,《雪梅》行吗?”梅子问道。这是她最心爱的一首曲子,曲尽人意,曲抒衷情。
“好。”卢雅玉说。
梅子的纤手搭上了弦,舒缓清雅的曲声起。
曲声中,众人举杯畅饮,不知不觉间进入酣境。梅子的《雪梅》曲进入一个抒发梅花斗风雪的激昂情境,板桥闻之兴奋地站了起来,信口吟道:
白雪压梅,梅开胜雪,花中一绝。香不在蕊,
亦不在萼,香彻问取雪天月。
不认春风,只识东君,孤香清冽。寒枝凝玉,
疏淡幽情,恼人风味醉时节。
……
吟到精妙处,众击掌而鼓之。
汪士慎赞道:“板桥,你对梅花如此独到精僻,为何不作梅图一试身手?”
板桥笑说道:“一生画竹,别无它求。画梅巢林兄在上,小弟哪敢造次?”
汪士慎笑指着说:“板桥你……言过言过了。”
汪“梅”冷香浮众,这是友人公认的事实。他的梅湿润苍劲,冷凛孤芳,心手狂恣地化入了他自己的人格。汪士慎,徽州歙县富溪村人。佛以金装为贵,人以衣着显荣。报出个天灵地杰的出生地来,无形中显示人种的高贵,也是一些虚荣徒子乐此不疲的恶癖。汪士慎跟人不一样,报出地不显名不露的歙县不算,还偏偏要带上个富溪村,可见他的嫉俗鄙陋。他言语不多,交友更是廖廖,非知心不往来,他很有点象颜回的样子,画作空闲时,喜好独自一人枯坐在陋巷草堂前,寂寞淡泊,他为焦五斗画过一幅《乞水图》,画中一瓮,持瓮人乞求友人赠他以雪水作烹茶之用。板桥在这幅画上戏题道:“士慎诗书画,何止一瓮金,巢林趣入仙,求水不求金。”可以说把汪士慎的艺品情操早早地盖棺论定了。
汪士慎喜茶成癖,人称汪茶仙,说他有玉川子之风,玉川子,唐人卢仝是也。他的自题诗:“试茗山泉松子煎,关门自欲避时嫌。平生难言事几多,呷清沉浊毛孔散。一盏一盏又一盏,润得枯肠引清风。道心缘出肌骨畅,蓬莱生在七峰堂。”用松子柴煎出的山泉茶,摒弃嘈杂人世的烦心事,呷着清澈的琼液般的香茶,有多少扰神的东西不能排遣掉?香茶排浊气,养神怡志如清风贯耳,得仙之道如说蓬莱,就是咱自家的七峰堂啊。好一幅淡泊人生的真实自绘。
梅子弹奏的《雪梅》一曲进入了尾声:梅花战胜了风雪,傲然挺立,花蕾绽放……
黄慎同众人一样,出了神。别人是受染于曲子的意境,他不同,脑海里浮现出金农宅院里自己与梅子躲难的那一幕。梅子的聪慧灵动,梅子的音容笑貌,梅子发际的温馨,梅子听命他的乖巧,满满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黄慎生怕让别人看了他心底的私情,狠命地摆了摆头,极力排除那该死的非份之念。
曲子弹完了,酒也尽兴了,众人沉浸在特定的情境之中。
李禅提醒道:“卢大人,我们该走了吧?那边还有事体等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