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画师他哈川只知道有大画僧石涛,南人的水墨写意画在宫廷院画盛行的北国没有立足之地,难怪哈川这样的商人孤陋寡闻了。眼下这盘棋逼着他下,不下也得下了。他哈川不能眼睁睁让这样的无名之辈逞了上风,要是那样,哈家“雅墨堂”的脸面在文化街就丢得一干二净了,趁那几个扬州人专心作画不留意,他暗自吩咐家人找来了街市上其它几家书画店的老板来,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
板桥收下最后的一笔,将仿作《戏猫图》递到哈川的面前。哈川无言,默默了好一阵,朝他身后的几个老先生说道:“你们这些老先生都是琉璃厂的书画老先生,你们说说看,这象,还是不象?”
那几位虽然得了授意,好处随后自然也是少不了的,但看了郑板桥的临摹,却一时张不出口,谁也不愿第一个说出违心的话来。在哈川的盯视下,一个瘦老汉权衡再三,想想不好开罪哈川,憋出一句话来:“象,有点象。不过……”
“不过什么?”板桥盯视着问道。“先生尽可直言,我已说过,似者你付钱,不似分文不取。”
站在人群中的李禅忍不住了,大声地说道:“似与不似,哈老板拿出真画来,当众由大伙儿说个似还是不似不就行了吗。”
围观的百姓起哄了:“对对对,拿出真画子来!”“说话要算数,不要丢了咱北京人的脸!”……
钟文奎看见出面说话的竟然是御画师李禅,情不自禁地说了声:“李大人……”
钟小梅好奇地问道:“爹,那个大胡子你认识?”
“他是御画师李禅大人。”钟文奎说着,眼睛没离开人群的那一边,“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长不出胡子的老人就是蒋南沙。”
“啊?”钟小梅禁不住脱口道:“今天就是为他的画子打擂台?……”
钟文奎鼻腔里“哼”了声,浅浅地笑道:“这场戏还真不好收场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哈川迫于无奈,朝他的家人做了个送出临摹画子的手势。就在这时,哈川眼睛一亮,看见了站在李禅身后的蒋南沙,他慌慌躬身来到蒋南沙的面前,惊声微气地:“蒋大人,小的不知您老人家来了。”
李禅接过蒋南沙的真迹《戏猫图》,送到蒋南沙面前,其意显然,蒋南沙愠怒不已。李禅当众将画子举起了,道:“仿作与真迹相差无误!”
钟小梅轻声对钟文奎道:“爹,你注意看,这个郑板桥好手笔!临摹的一个样!”
众人轰了起来
“一个样!”
“老板您就付钱吧!”
“好好好,太好了!”
“功夫真是到家了!没话说的!”
……
哈川无法左右局面了,只好讪讪地笑道:“画是画得好。画子我要了。”说着伸手就要去拿画子。
“慢!”板桥按住了画子道:“哈先生的钱还没有付够呢。”
“仿作的画子五百两足够多的了,你不要穷得没处走,到我雅墨堂挖宝来了。”哈川讥嘲道。
板桥也笑了:“哈先生就这点气量,看不出是做大生意的。行了,五百两银子我认了。”板桥说完拿起那张仿作的画子,拦中将它撕了去,将一半递给哈川。
哈川搞糊涂了:“你这是干什么?”
板桥道:“说好的价钱,你只付了一半,我只好给一半画子给你了。”
围观的百姓们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哈川瞠目结舌竟然一句话也辩不出来,脸色拉下三百吊的蒋南沙闷不叽叽地走到板桥的面前,拿过了撕毁的画子,仔细地观摩了起来,犀利阴刁的目光盯视着板桥,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可回避的威严:“我说你这个狂生也太过份了。在下的用笔讲究柔滑,而你的笔意大有倔犟不驯之气。形酷似,然犹未化也。何以谋合?不敢苟同啊。”
郑板桥一时傻了眼,有些惊诧地望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胖老头,从对方的话意里,他已经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谁了,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你就是……”
哈川得意地大笑了起来:“大伙都听到了,这就是蒋南沙大师!大师说他临摹得不象,那就是不象!”
经哈川这么一大声张扬,整个场子乱了套。宫廷的大人物微服到了琉璃厂,本身就是一桩新鲜事,更何况大人物以现身说法卷进了这场难解难分的口笔官司,一时间哄哄嚷嚷炸开了锅。
李禅凑近蒋南沙道:“蒋大人,郑板桥的临摹细秀妥贴,灵气占先,有神有意,少有尽善,非不欲全,而亦不必全也。”
李禅所言,蒋南沙何尝不领其意,但这种时候,他是绝不会给郑板桥让道的。只见他横眼看了一下李禅,举起手中的画子敲山震虎道:“李大人此话差矣,这是谁的画?是你的?不是。是我的,我说了算是不是?”
哈川轻蔑地看了李禅一眼:“你是哪路的神仙?有蒋大师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
“哈老板。”蒋南沙道,“不要放肆。这位是我的友人,宫廷御画师李禅大人。”
哈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连忙作揖道:“李大人,小的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钟小梅看了家父一眼,气愤地嘟哝了一句:“狗。”
哈川傲慢地看着板桥:“我说先生,既然蒋大人有了公断,那就对不起了。你拿去的那五百两银子还得还给我。”
板桥对收起了银两的汪士慎道:“士慎,拿来。”
黄慎想上前评理,但被金农拦住了。汪士慎掏出银两交给板桥,板桥刚要把银两还给哈川,只听得人群中一声喝:“慢。”
原来是钟文奎看不过眼,出来说话了:“身为君子,就得有个君子样……”
蒋南沙与李禅异口同声地惊道:“钟大人?”连忙施礼相迎。
钟文奎没理睬他们,只管从板桥手中拿过了银两,接着说道:“你们这般合着伙欺负人家外地客,也不羞得慌?”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银两,冲着众人说:“大伙儿说说,这银两该不该给人家?”
别说百姓们没见过大世面,谁的气势大一眼还是能看的出来,加上平素对那些奸商存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这下有了发泄的机会了,兴奋的情绪达到了沸点,只听他们毫无忌殚地嚷嚷起来:“该!该!”
3
蒋南沙到了家,余怒未消,哪儿也没有去,一头钻进了书房。那个不识相的扬州小子口出狂言倒也罢了,不消三两句便可镇住他,你李禅夹在里面起什么哄,分明是拿我蒋南沙不作数,当年没有我蒋南沙在康熙皇上面前美言,你李禅能有今天?莫非心底早就存有介蒂,今日有了机会真人才露了相?还有那个钟文奎,平日里见面一口一个“蒋大人,蒋大师”甜乎乎地喊着,今天却也为了一个要饭花子,当众出他的丑,一点情面也不留。啊呀呀,这人啊,真是心隔一层皮,看不透猜不着啊。他心火上攻,恼怒难解,当他踅步于书房时,女婢端来了茶水,他挥手就将茶盘掀翻了去,吓得女婢噤声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蒋南沙火冒三丈地道:“去去去,你给我跪什么?!”女婢退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恶声恶语来,“我要让那些个龟孙子给我跪上一辈子!”
女婢不知主人发的哪门火,冤屈自己当了出气筒,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任骂了。
蒋南沙,康熙二十九年殿试状元,直入翰林院,康熙独宠皇孙弘历,御点为太子弘历的在学师爷。雍正独揽朝廷大政,蒋南沙扶摇直上,官极一品。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说他能咽得下今天的这口恶气吗?李禅小小后生,倒不在他的眼中,棘手的是那位总督,人家也是一品大员,身有赫赫战功,想出恶气又没处下手,那是最最费神恼人的。
无意中发现女婢还跪在那儿,蒋南沙一股莫名之火腾然而起:“滚,滚出去!”
话音刚落,一个白面书生从边廊闪在门前,礼道:“学生凌枢拜见恩师。”
蒋南沙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作了个请进的手势。
凌枢的父亲凌安达与蒋南沙同在翰林院共过事,两人关系甚密,曾在康熙剿灭鳌拜大将军一案中,同心协力为皇上立过汗马之功。雍正八年凌安达临终前,将爱子凌枢托付给蒋南沙,蒋南沙不负老友重托,向雍正帝进言举荐,受皇恩垂怜,凌枢进了户部任理事官,可以说,蒋南沙不啻为凌枢的再生父母。半月前,朝廷复选秀女,凌枢主办此次复选,蒋南沙出主意将凌枢的小妹凌琳送宫,以图前程。凌枢没有学问根底,靠什么在朝廷里混事,蒋南沙的意思他心知肚明,自然言听计从。
选看秀女有先有后,后妃的亲姊妹及亲兄弟、亲姊妹之*先挑选;其次按满洲、蒙古、汉军八旗依次进行。每次进入5人,备选秀女每人各拿一个木牌,上写秀女的姓名、年岁、家世等。皇帝中意者,当即留下本人木牌,谓之“留牌子”择期复选。复选后被淘汰的,即刻送回木牌,称“搁牌子”。清代选秀女的工作由户部主持操办。选秀的目的十分明确,即为皇帝选立后妃,为皇子、皇孙、亲王、郡王及亲郡王配婚。清制规定,每三年选秀女一次。第一次选中的秀女称作“记名秀女”,记名秀女5年内不许私自聘嫁,以备复选。违者,上至都统、副都统、参领、佐领、下至族长及父母本人,均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凌枢用重金打通了内侍苏德的关节,外有他自己筛选,内有苏德美言,里应外合,哪有不成事的。加上十六岁的凌琳生相妖娆,一双秀眼顾盼生辉,稍稍带些柔功,好色的男人见之,无不身轻意飞。雍正得此*好不心欢,一时兴起,御赏选秀有功之臣凌枢,将凌枢从户部理事官的微座一下提擢到侍郎官的高位。凌枢天降鸿运,几乎识不得东南西北了。今日登门蒋府,一来通报喜讯,二来答谢指点之恩。
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