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延珪领命,径到岳家,对岳员外夫妇说道:
“实不相瞒,在下有个侄女,年方十六岁,生得绝俗高雅。自七岁读书,书史皆通,写作成章。至十三岁,只在房中习学女工,描鸾刺凤。此女端凝自重,婉娩顺从,真足为令郎佳偶!”
岳飞是老来之子,岳员外急欲他早成家室,生男育女。岳员外大喜,浑家姚氏却说道:
“虽说儿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竟日子要他俩过的,不可十二分包办。我们不分皂白,定了亲事。诚恐他日各自心下不喜,相互嫌憎,反添不美。”
延珪聪明人,当下想出妙策:
“看这样,好不好?李家是我的亲,岳家是我的友,约一日,我请两家在我寒舍做客,先不提亲事,只当偶遇。事后再问各自的意思。”
“如此甚妙!”
三人便约了一日。 。。
第三节 千年之修
延珪自汤阴返回相州,径直到了海若店铺里,把请两家做客相会之事,与海若说了。海若喜出望外,亦道:
“如此甚妙!我虽暗中探访了岳家人品、家风,但未曾经目,终不于心。这下好了,让女儿认得丈夫公婆面长面短,以后,我们也少些自责。”
见海若欣然赞同,延珪便辞别回家。送别延珪,浑家对海若道:
“我们是不是做得过头了?人家相媳妇,我们相女婿;人家相女婿,我们还要相亲家。”
“我们也是出于无奈。你想想大女懂事温良,在婆家都不能安生。二女又鬼,糊弄不住的。若嫁个厉害婆家如何得了?”海若道,“到了那日,去延珪做客,你也要多把只眼睛,察其为人邪正,行止可否。”
那日到了,两家接踵到了延珪府上。双方彼此都不说破,也不与儿女说破,只当走亲访友。延珪祖孙三代,俱来陪茶。
两家大人此前,并未谋半面,奇怪,相见时亦无陌生之感,像早已认识的一般,话虽不多,气氛十分融洽。
岳飞虽然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那揖让应对,已同成人一般。这一点,海若夫妇看在眼里。
幸氏为之高兴,挑了家中最名贵的漆盒,来装甜点,双手端来摆在茶几上。那漆盒镶嵌蚌蛤壳,十分精美。两家客人见了,交口赞美。
延珪指道:
“此为江南髹漆之器。”
正在大人们欣赏漆盒之际,岳飞问李娃道:
“姐姐,你知道髹漆之器的髹字如何写么?”
“我不会写。”李娃摇摇头,略有羞涩,浅笑道。
“我也不会写。”说罢,岳飞咯咯憨笑。李娃见岳飞笑,也觉得好笑,掩口笑了。岳飞见李娃笑了,越发要笑,笑得仰起头。
海若忍笑不住问道:
“你俩谁知道江南在哪里?”
“江南在一个好地方。”岳飞顺口吟诵着唐白居易'忆江南'一诗: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看着岳飞的憨憨之态,众人一齐笑了。岳员外生怕失礼,含笑责备岳飞道:
“五郎,不可戏谑。”
江南本是个模糊的概念,岳飞的回答其实十分机智。
延珪笑道:
“此乃机智作答,绝非戏谑。”
一番谈笑,海若之妻心中已十分喜欢岳飞了,恨不得抱过来抚摩顽弄,心境也好了许多。
见两家有缘,延珪摆了大大的家宴。宴前,趁入席之机,海若夫妇把延珪叫到内室,说道:
“这岳员外做人和气,浑家姚氏亦颇淑贤。只要岳家肯遣媒作合,我们立即应许。”
宴后,岳员外夫妇趁离席之机,把延珪叫到内室,说道:
“令侄女出语婉顺。颧骨平,有福相。我们认定她德容俱备。若令叔不弃,我们即央媒人登门说合。好早与五郎毕姻,了我们平生之愿。”
延珪得意道:
“双方大人乃神眼明察,此乃千年之修,不可错过。”
海若携妻女回到南平,等候岳家消息。浑家终日吩咐女儿些为妇之道,无非是教她老实勤谨,以孝情为上,小心奉事翁姑之类。
三日后,岳家请来媒人,登门提亲的。那媒人先到相州找到延 ,延把她带到南平海若家中。见岳家终于来正式提亲了,海若一家悬望之心,得以慰籍。全家热情招待,连李娃的祖父祖母出面相陪,海若夫妇亲手端水倒茶。那媒人进门,一看这家庭陈设古香古色,清净卫生,便知是个好人家,并不装腔作势,将来意一说,全家人喜形于色,海若一口便答应了,当下交换了八字婚帖。
两家各自拿到卜肆问婚配吉凶,皆说“八字”相谐。双方不胜之喜。李家只管打点妆奁。岳家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只等开春择黄道吉日成亲,忽然传来一个坏消息,令岳飞万分悲伤,哀哀大哭。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节 生命燃尽
想到岳飞来年春成亲,姚氏加紧染绢,好为岳飞置办新衣。
翌日,姚氏把原色绢埋入大瓮里的酒糟中,将山中剥来的绿角树皮,煮成汤,待绢在瓮中呈紫红色,再把紫红色绢放在绿角树皮温汤中浸泡,呈绿色后,方才捞起,铺在霜草上晒干为止。岳飞左右相帮。
待全部绢摊开晾好,岳飞来到树下练武,还没开势,忽然,一大泡鸟屎,从树梢哗哗地落到岳飞的头顶,自头上撒满全身。一村老正好经过,说道:
“鸟屎落到人身上,是凶兆。昨日我去周流社办事,听说周同大师病了。。。”
岳飞想到自己从契丹回来后去看望师父时,是发现他偶有咳嗽。不等说完,岳飞拔腿跑进屋里,换了衣服,又一口气跑到周流社师父府上,进门看时,师父眼目昏花,头疼腹胀,发寒发热,咳嗽不止,病卧在床。
可怜周同床前无儿无女,岳飞贴心贴意地服侍,饮食起居,下至茅厕之事,事事留意,处处耐心,不辞劳苦;不避秽亵。真如孝子一般。
周同这病本是畏寒的病,眼下正入深冬,过了几日,病情越觉严重。弟子们俱来看望。族里员外们个个求医问卜,好生烦恼。岳飞更为着急,不离左右的服侍。到了第七日,病势十分沉重。众员外与岳飞、弟子们等,俱在床前问候。
周同对弟子们说道:
“文能素手发科,武能舍身临阵,方是男儿本色。若要如此,须学师兄鹏举。”
弟子们回道:
‘徒儿一一领教了。”
那周同对岳飞道:
“你将我置于老屋隔墙上的那只木箱取来。”岳飞答应一声,不多时,取来摆在面前。周同又要岳飞打开木箱,取出铁匣,周同道:
“难得众位贤弟们俱在这里,愚兄病入膏肓,谅来不久于人世的了!这岳飞拜我师父一场,无物可赠,惭愧我漂流一世,并无积蓄,此铁匣中存有《武经七书》,是传世的武学经典。聊作纪念。”岳飞就连忙跪下拜谢。
周同又是一阵咳嗽,含含糊糊一声道:
“草草后事,望贤弟备办的了!”
再不能言语,痰涌而终。时乃宋徽宗政和六年十二月十四日,行年七十九岁。众人莫不悲伤。岳飞痛哭不已,为周侗送终守孝,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
殡葬已毕,岳飞便在坟上搭个芦棚,在内守墓。周同的宗亲族侄,弟子们时常来陪伴岳飞。过了隆冬,倏忽已是徽宗政和七年二月清明时节,想想老父母在堂,拜哭一场,拆棚而回。
回家一看,老父老母已将自己结婚的钱财衣物,早已备办整齐;女方也传话来说,妆奁久已完备,只等亲迎。因师父薨逝,岳家商量岳飞的婚期推迟一年。
一日,姚氏发觉岳飞的衣服一件件去向不明,新衣居然也所剩无几,姚氏慌了,急问岳员外。岳员外又去追问岳飞,岳飞只不做声。想到每隔一段时间,家中总有一天不见岳飞人影,岳员外暗忖道:
“莫非染上了酒色恶习?把衣服当了买酒吃去了?”
想到这里,拔腿便往典铺中去问。
“你家鹏举,每值朔望,必来卖件衣服。大署大寒, 不曾间断。很有规律,我都不需历书了。”老板反问道,“你不晓得?”
朔,夏历每月初一;望,夏历每月十五。
岳员外听罢,怒从心中起,骂了句:
“这个兔崽子,气煞我也!”转身出去,刚跨出门槛,听得身后老板叹息道:
“娇养的孩子,怕是没用!”
岳员外听了,越发往坏处想,道:
“不买酒吃,要钱做甚?”
心中十有###已肯定岳飞买酒吃了,向村郊酒铺走去,走入肆中,找了个遍,不见岳飞人影。难道去了那种地方?或是用去做些不公不法的歹事?不敢往下想,便回家与浑家相商后再处。只顾低着头望家里走,边走边想:
“都说知子莫若父,今天这个局面,我算失职了,恐怕别人说的对,孩子娇养不得。”
气忿忿地走到家门口,与岳飞劈面撞着。岳飞见父亲怒气冲冲,不知甚么缘由,正要问个明白,却一把被父亲问住了,岳员外道:
“你把那些衣服卖了做甚?那都是出自你老母十指尖的东西,好辛苦。全家终年苦积勤趱,任你浪费?”
“古人云:奠酒浇浆,终须骨血。我又不是人家的骨肉,况且我这样祭奠师父,比平常人家死了父母,悲痛还深,拜奠得还勤。父母虽然通情达理,但感情上面,谁不自私?若让父母知道,他们心中会怎么想?必不是滋味。若传出去,人家议论起来,什么岳飞不明根宗,猫死狗悲这类的议论,也辱没了师父。”
想到这里,岳飞只是低头不语。
岳员外见岳飞仍默然不答,越发怀疑岳飞心中有鬼,呵斥道:“这些衣物都是你娘绩纺补纫来的,你却不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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