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纲老师是在我升入初中后接的我们这个班。
王老师是公办老师,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这在当时的农村学校,可谓凤毛麟角。他的教学水平高,师德师风好,是大家公认的一流的好老师,但由于家庭出身是大地主,又加上他本人过于耿直等原因,虽然任教多年,但也一直没熬上个一官半职。
王老师中等个子,慈眉善目,为人严肃而谦和。他讲课幽默风趣,生动活泼,又很善于根据每个学生的个人特点,因人而宜,因材施教。他任教的班级年年都在公社评比中遥遥领先。在他任教的两年中,我们这个班由原来倒数的底子班一跃而为全公社数得着的尖子班。
我的学习正是在王老师的启发下,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的文学梦的种子也是在那时被王老师给激活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一次语文课上,同学们的眼睛都随着老师的嘴巴和表情快速地转动,我虽然也睁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王老师,但魂儿早已飞出了教室。这时,王老师的声音嘎然而止,鸦雀无声的教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同学们都好奇地竖直了脖子,睁大了眼睛。王老师面色凝重,他沉默了十几秒钟,说,张强同学,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刚才都考虑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又一字一板地说,我相信你会说实话。
我的脸好像在冒火,我额头上大滴的汗珠开始滴落。听着王老师这不容置疑地声音,我只能实话实说,我——我在想——今天的天这么蓝,今天的风这么暖,小鸟在枝头欢叫,地里的野花正在争奇斗艳……放学后,我——我该去……
王老师耐心地听完我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地诉说,然后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头说,很好!我相信,张强同学说的都是真话,请同学们为张强同学的诚实鼓掌。他这时的脸色变成了室外的阳光,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课堂上响起了劈哩叭啦的鼓掌声,王老师接着说,张强同学的想像力非常丰富,也非常形象,这样的潜力很适合将来做个文学家,或者说这种潜力是所有想当文学家的人所必备的。但是,王老师接着话题一转又说,光有理想光有潜力还远远不够,要想干出一番事业,还必须要有后天的努力培养与扎实的文化基础。而后天的培养靠什么呢?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学习。王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对,同学们回答得非常好。
张强同学记住了吗?学习,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能充分发挥你们的聪明才智,才能挖掘你们的天赋与潜能,也才能实现自己的美好理想。只有现在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听老师讲课,才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文学家,同学们说对不对!他语气不无鼓动地说。教室里响起异口同声的声音,对!最后,王老师又说,请同学们再次为我们未来的文学家鼓掌!教室里又响起雨点般的掌声。
这次上课走神不认真听讲,王老师非但没有像刘老师那样指责批评讽刺挖苦,反而表扬我的潜能与优势,这让我大出意外。王老师的话既让我羞愧得满脸通红,又使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甜蜜蜜的自豪。虽然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实现早年的文学梦,但正是那次王老师春风化雨般的教诲,才使我扬起了理想的风帆,知道了理想与现实的关系,知道了全面学习掌握课堂知识的重要性,也知道了人生的目标与努力的方向。最最重要的,还在于我欣喜地发现我还具备文学家的天赋与才能。
如果说刘老师的嘲讽治好了我的考试恐惧症,那么王老师的启迪则给了我学习的无限信心与动力。
从此以后,我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课堂上,我再也不分心走神开小差了。所有的课程知识,我都努力去学习掌握。所有这一切,都为了实现一个目标——为了使我的文学潜能得到发挥,为了实现王老师所指出的,在我心里已经开始生根发芽的——文学梦想的成为现实。
时间不长,我的语文成绩直线上升,老师几乎每一次都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里读。同学们的眼神,也由原来对我的的冷漠歧视,变成了现在的仰视与羡慕,这种眼神让我变得飘飘然,我好像马上就变成了大文豪大作家。我当时的感觉,仿佛丑小鸭一下子变成了白天鹅。
第三章3。6
王老师就像阳光雨露,滋润着我节节拔高。我仿佛尥开蹄子的小马驹,尽情地在蓝天白云下飞奔。我在学校里如鱼得水,学习成绩在班级里常常名列前矛。初中毕业时,以全公社第二名的成绩升入了高中。
优秀的学习成绩,使我在家庭中的地位,在父母亲心中的位置也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爹就曾经洋洋自得地对邻居们说,谁说俺二傻傻?他比他哥都聪明,我大儿子都能考上大学,冲俺二傻这两把刷子,就是打着呼噜也能考上。我妈与左邻右舍闲聊,也是经常乐得合不上嘴,说,我儿子是内秀,用人家内行话说,这叫超常,也叫学习怪才。听得那些街坊邻居们,大娘大婶们也都懵懵懂懂。
高一时,在同学们的艳羡目光里,我第一个带上了鲜亮的共青团队徽。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我简直成了一棵挂在天上的大月亮。尽管如此,但自己能吃几碗干饭,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尽管暗自欢喜,但我从来也没有飘忽起来,这可能是与我内向的性格,与我不愿抛头露面,不愿显山露水的脾性有关。说起来,你们也许不相信,事实上,这种种的所谓的荣誉,所谓的亮点,从另一个角度对我来讲,简直成了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就像习惯了吃糠咽菜的肚子,乍一换上大鱼大肉反而会汆稀拉肚子一样。这肯定是与我从小就习惯了的自卑心理在作怪,但我不想改变,也不愿去改变。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怪,我越是低调谦虚,老师们就越是可着劲地捧我,同学们也越是把我当成了神圣般的人物。奇妙得简直就像当年国共两党的拉锯战——你越是想退,他们就越是让你进,你如果想进了,他们反而会认为你要退了。
为了找到心理平衡,保住多年养成的低调心态,还真费了一番脑筋。学校里不管是举行什么活动,应付上级检查啦,参加各种名目的社会活动啦,帮困扶贫敬老爱幼啦等等等等,大事小事,反正是那一次也跑不了我,我真成了无法漏网的鱼,当时的那种感受,也差不多就是网中鱼的感受吧。有一段时间,让这些琐事闹得我心里十分烦恼。一次偶然的发现,我才茅塞顿开。
教我们政治的杨老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因为没提起副校长的缘故,工作变得消极散漫吊儿郎当,刚开始还敷衍着上课教学,到后来竟隔三差五地泡开了病号,有一次,他请假去医院看病,结果却被别的老师发现,他竟在集上看斗鸡。从这件事上,我受到了很大地启发,他能装病不教学,我怎么就不能装病不参加这些无聊的活动呢?于是,我好像开了窍,总算找到了一种逃避的办法——装病装头痛。这招虽然有点不光彩,但有时的确凑效,招架不住的时候,我就拿这种赖招抵挡一阵子。
最难对付的还在于女同学发起的感情进攻。因为我的品学兼优,因为我在师生心目中的地位,也因为我从身材相貌到言谈举止,都属于那种容易让女孩子想入非非的人物——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酷毙了、帅呆了的类型。所以,对女同学来讲,谁能跟我同桌共坐,那本身就成了一种幸福。但每个学期有这种幸运的人只能是一个,所以,无法跟我同桌共读,成了不少女同学心中的痛。从她们渴望一般的目光中,我敢肯定这一点。
从高一下学期,我就被一位叫杨华的女同学给粘上了。她就像一贴狗皮膏药,让你揭都揭不掉。要不是高中还有结束的时候,估计她非得粘我一辈子。
杨华长得高大粗壮,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如果你不认识她本人,再不仔细审量她几眼的话,那肯定会把她当成一个男人。
刚入学那天,我就差一点犯了这样的错误。那时的我还很单薄瘦小。开学第一天,从家里带来了那么多的东西,左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学习用品,右手拎着沉甸甸的生活用品,背上还有一大包鼓鼓囊囊的被褥,活像闯关东来的刚刚下车。我满头大汗气喘嘘嘘,躬着腰驼着背,东倒西歪地正往签到处走。
唉!哥们,要不要咱帮一把?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问。
抬头一看,呵!一位黑铁塔般的大个子站在了我面前。
不用——不用,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谦虚地说。
她一把拎起我背上的大包袱,得了吧!你。
身上猛的一下子像卸了千斤,但同时也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背到那边,还不压死你小子!她指了指前面的报名处,呵呵的笑着说。
那——就先谢谢你了大哥,我感激地说。
嗨!你怎么连男女都分不出来?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大哥还是大姐,她怪意地说。
听到她这话,我抬起头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咦,你别说,还真是个女的。我顿时满脸通红,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倒满不在乎地说,我叫杨华,也是新生,你有啥事尽管找我。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友好地问道。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杨华。巧的是,我们又分到了一个班里。并且一待就是整整两年。如果说人生有缘份的话,这也许就是我们俩的所谓的缘份吧。
杨华的爸爸当时是我们公社的党委书记。也不知道杨华使了什么招数,我们班主任非把她跟我排在一个桌上。
在新奇紧张的学习中,第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个学期开始的一天,记得有一次开完班干部会,我都走出了门口,邱老师又叫住了我。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我,表情严肃地说,张强同学,交给你一项任务。我心里格噔了一下,心想,任务本来就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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