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正在朝屋顶抢攻,试图逐走“飞鹰营”。 云十三和云十四面目涨得通红,听着屋顶的利器呼啸声:两种锐利之物在互射。 不断有尸体“啪啪”摔落下来,像折翼的鸟。 云十三和云十四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对房顶激烈的战况判断不清。 他俩除了手握单刀,腰间还各挎一只鹿皮小囊。 囊中有刀。 飞刀。 “飞刀门”的标志之物。 屋顶的呼啸,便是“十八骑”的飞刀与“飞鹰营”的标枪在互射! 飞刀的声势渐渐弱了…… 云十三和云十四脸上悲愤交加。 从始至终,那老者——帮主柳云飞却正襟危坐,似在沉吟,听任胸口的鲜血一点点往外渗! 云十三终于按捺不住,朝帮主磕了个头。 云十三:“帮主,我先去一步。” 说罢,云十三怒吼一声,一手提刀,一手攥着刀囊腾身跃出窗口,蹈死地而去! 云十四目送着兄弟去送死,眶眦欲裂,热泪长流。 沈默的老者柳云飞也眼中一热。 可这时候,柳云飞却做了件奇怪的事: 他缓缓伸指,蘸取了杯中的葡萄稠酒,在几案上疾书起来: “海客谈瀛洲。 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 云霓明灭或可睹……” ——没有人知道,柳云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什么书写这首诗。 ——但稍通文墨者都知道,这是大唐诗人李白的杰作《梦游天姥吟留别》。 ——大唐隆盛时,诗坛豪杰如星辰灿烂,李白正是其中执牛耳者,豪放洒脱,蔑视权贵,无人能出其右。 ——传说“飞刀门”帮主柳云飞便是从李白诗中悟出豪放刀意,创立“飞刀门”的。 ——这首诗的最末两句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可从屋顶鏖战的情形看,柳云飞显然已不可能把诗写完。 屋顶的飞刀声逐渐稀疏,残余的“飞云十八骑”战死殆尽。 “啪”的一声,一具尸体重重摔落。 屋内的云十四脸色一变,他听出来死者正是云十三! 窗外陆续有短标枪凶狠射入。 云十四腿上插着一根标抢,疯狂舞动单刀,作困兽之斗,把射入的标枪纷纷斩落。 柳云飞神情落寞悲怆,仍挥指蘸酒疾书,酒迹淋漓似血! “…… 脚着谢公屐, 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 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 迷花倚石忽已暝……” ——几案上的半盏灯油将流尽,灯芯摇晃欲灭,柳云飞神游物外时,是否也回顾着他豪放的幻灭的一生?  
人性温暖和大屠杀(4)
——他年轻时,也曾像前辈诗豪李白一般,纵情名山大川,结交侠士,修习刀法剑术。 ——他曾经梦想科举高中,光耀门庭,可大唐代代皇帝昏庸,当年如李白者都抑郁失意,更何况他…… ——他到了四十岁,才娶了娇妻。可婚后一年,他就被恶宦逼陷远走,等他数月后返乡,才发现娇妻竟被县官奸淫,羞愤自缢,给他留下一个双目失明的苦命幼女。 ——他一怒之下,杀了县官,弃笔从戎,加入当地的一个小帮会。以他的文才武功,迅速取代了前任帮主,并在十余年间,将帮会改称为“飞刀门”,扩张为江湖第一大门派。 ——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虽然被诛者多是贪官巨豪,但他的名字已足以使任何人闻之色变! ——这一切并不是秘密,在官府的案卷中都有记载。 ——然而,今夜,这些都将被终结吗? 灯芯摇曳,似难以支撑的残躯…… 明灭的光影中,云十四身上连中数枪,慢慢跪倒而死。 死时,云十四还兀自挡在帮主跟前,怒视窗外。 柳云飞书写的手指也变慢。 他像在留恋着什么…… 是留恋诗中的勃勃生趣,还是留恋他的显赫帮会?是留恋他的目盲女儿,还是他的秘密情人? 他掌握着太多秘密。情人,也是他的秘密之一…… 忽然,窗外黑夜中如狂风劲扫般,响过一阵尖锐呼啸。是飞刀之声! 柳云飞手指停住。 他盯着写到一半的诗,表情无喜无悲。 那是一种枯槁的默然。 片刻的寂静。然后,屋顶“啪啪啪”地落下几具尸体,夹杂着铁标枪脱手的叮当声。 “飞鹰营”的这批伏兵竟瞬间被歼! 紧接着,一个青衫汉子蒙着面,缓缓进来,步态洒脱不羁。 柳云飞不看,只默默盯着几案。 青衫汉子不看他,也望向几案。 蒙面中的眼睛,异常锐利,一下辨出写至半途的诗句: “列缺霹雳, 丘峦崩摧。 洞天石扇, 訇然中开……” 青衫汉子诡秘一笑,替柳云飞念出了接下来未写出的几句。 柳云飞仍不抬头。 灯芯一颓,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四) “你来了。”柳云飞淡淡地说。 窗外,八月十四的月光照耀进来,落到两个人身上,一个青布蒙面,一个满胸血污。 他俩的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突兀的短标枪,是血腥屠杀后的现场。 月光虽然皎洁,却有一种隐隐悲怆,只差一夜,它圆而未圆。有许多生命停止在这一夜,永远不能抵达团圆。 青衫汉子不说话。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柳云飞又说。 “是,我想来看看。”青衫汉子答道。 “你看到了什么?”柳云飞说。 “诗。” “你明白我为什么写它?” “明白。” “所以,你想来擦掉?” “是的。” ——假如有人在一旁暗中窥听,会觉得他俩的对话完全没头没脑。 ——这青衫汉子跟柳云飞究竟是什么关系? ——幸好,对话并没有完。 “随风大侠与老夫诗酒相交,此事人人皆知。”柳云飞说。 “正是。” “可除了我,天下人没有谁知道你的真面目。” “是的。” “我留下此诗,便是暗示害我者,随风大侠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随风也觉得奇怪。” “也许你一疑惑,”柳云飞冷笑道,“把此诗留给外人一睹也不一定。” “帮主行事高深莫测,我的确不明白。”随风道。 柳云飞甫一发笑,胸口的鲜血便源源涌出,在月光中森冷无比。  
人性温暖和大屠杀(5)
——这段对话,会令旁听者愈发困惑重重。 ——青衫汉子的身份是随风大侠,与柳云飞平辈相交,可他为何竟是谋害柳云飞的凶手? “老夫若没猜错的话,此事只有两人参与,”柳云飞叹道,“你,和她!” 随风不说话,似乎默认。 “你们两个背叛我,也在情理之中。”柳云飞再叹道。 “我为帮主忍辱负重多年,而今确实对帮主心寒了。”随风说。 “哦,你为何不再忍一忍?” “这些年,我为帮主杀人无数,每多杀一人,便更明白一分——帮主不过是把我当作一把刀使。”随风黯然道。 柳云飞沉默。 “她和你出卖消息,精心设伏,要老夫今夜赴死?”柳云飞又道。 “是。”随风答。 “‘飞鹰营’主力精锐悉数埋伏在城东,”随风小心补充,“他们片刻即到,帮主纵有通天神功,也难突重围了。” “可你还是为自己留下了一点时间。”柳云飞语气骤紧。 随风一怔,问:“什么意思?” “你有意让‘飞鹰营’主力来迟一步,想借此空隙,见老夫最后一面?” 随风不语。 “你跟五年前一样,仍掂记着老夫的飞刀绝技。” “不错。可这三年来,我渐渐明白,人生之中有比刀法更可贵之事,所以,今夜帮主传也罢,不传也罢,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很好,花非花,飞刀杀!”柳云飞道,“当年老夫在一片花丛中练刀,目睹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悟出了这招绝技‘飞刀杀’!” 随风的眼中露出期待。 “你不怕老夫使出这招,杀了你?”柳云飞带着嘲笑道。 “帮主身患重病,一年前已无法出刀了。”随风试探着说道。 “呵,这秘密想必也是她告诉你。”柳云飞苦笑。 随风不说话。 “‘飞刀杀’的刀诀在我女儿处,”柳云飞缓缓道,“可我叮嘱过,她喜欢哪个男人,方可传他!” 随风目光闪动,似在记诵。 可这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带着一种恐惧!那像是兔子碰到了蛇蝎,或者猎手发现了猎物复活! 因为,在柳云飞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个鹿皮囊! 柳云飞手一翻,三柄飞刀已扣在掌中。 刀身弯成奇异的弧形,古朴寒冷! 刀一入掌,衰老重伤的柳云飞竟又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老狮子! 随风身形畏缩,被刀意笼罩。 “你刚才的飞刀已使得不错,”柳云飞盯着随风,缓缓道,“可你别忘了,刀有两刃,既能伤人,也能杀己!” 随风不敢进退,僵在原地。 窗外,有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是“飞鹰营”苏醒的伏兵。 柳云飞突然出手,三道寒光,从他掌中夺魄而出! 像白练,像月光倾泻。 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追踪、躲避哪一道。 随风只好不躲,绝望地闭上眼,喊了声:“飞刀杀!” 岂料,那三道光从他脸颊掠过,窜出了窗外。 “嚓”、“嚓”、“嚓”三声轻响,切断了三名刚刚站起的伏兵的咽喉。 刀光不停,旋转着飞回屋子。 柳云飞抬起手,三把刀像飞回的鸽子“啪”“啪”“啪”闪电般落入掌心! 与此同时,柳云飞低吼一声,胸口伤创迸开,无数点鲜红的血花像烈焰般喷出,在静谧的月光下交织成一幅奇异可怖的死亡图景。 他凝聚了最后一口气,放出“飞刀杀”! 刀诡异,人也诡异。 随风命悬一线,刀下逃生! 若有人旁观,旁观者一定和心有余悸的随风大侠一样,满怀疑惑——柳云飞临死之前,既然能手刃三敌,为何不杀了随风,而放过了他呢?  
人性温暖和大屠杀(6)
(五) 我得承认,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