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了四个站,仍然不见有任何公汽。小米犹豫着说要不打车好了,曼夏很坚决地说不了。他回头看我,我也摇头。
李勇垂头丧气地说那就走路好了,走到天亮了就有车坐了。
夜凉如水,我们四个人各背着沉重的乐器,步履蹒跚。
有时候会有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然后便是长长久久的寂静。
我们走走停停,天快亮时才到天安门。
〃我走不动了。〃经过人民纪念碑时李勇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我们几个都确实走不动了,便纷纷在他身边坐下。
我靠在小米身上,因为累,我不发一言。
曼夏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歌曲。
在她的歌声中我抬头看向天空,天是宝石蓝色,有几颗尚未淹没的星星在挣扎着闪耀。
人渐渐多起来,来看升旗的游客奇怪地看着我们。然后有武警跑过来说,你们在这儿干吗呢?身份证拿来。
我们几乎是同时无可奈何地笑了,然后一同拿出身份证给他。他看完后挥挥手说走吧,这里不让呆。
我们背上乐器,继续向前走。小米安静地走在我身边,不发一言。
我说,小米你在想什么呢?
他说,我们以后一定要有辆车。
(四)你有没有听见我在哭泣
故乡的街道
我无数次徘徊在你身上
可你从没给过我一个方向
天安门广场
我是你弱小的孩子
可你从没真正对我关心过
99年秋天,在家乡广州的一家地下酒吧听到这首歌。
突然又想起那个在天安门广场上的清晨。
钱包深处有一张照片,是小米坐在一辆摩托车上的样子。
是一辆威风凛凛的哈雷,把手上挂了很多夸张的黑色橡胶条,车后座上还安了一个很大的低音炮。
1998年的阳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下模糊不清。
而现在的小米睡得可安静?漆黑的地下他可会做梦?他模糊的脸,还有那辆撞废的哈雷终于随着我的青春岁月,一去不复返。
(五)吵架
在那家无聊的夜总会唱了一年,却感觉越唱越无望。
唱的歌总是千篇一律地恶俗,每天下班后还要背着沉重的乐器走很久去附近的一个车站等那里唯一的一班夜班车。
李勇有时候嘀咕,还不如去刷盘子挣得更多。
小米常为了这个和他打架。小米一边打他一边骂,你丫如果只是为了钱,当初就不要玩音乐!
李勇是来自城南的,据说家里很穷,穷到他八岁开始偷单车赚钱。
曼夏在西安联系到一家酒吧,是她一个朋友开的,给的钱多多了。而且曼夏说她的朋友还开一个录音棚,可以帮我们灌唱片。
钱是小事,但是机会却摆在前面,不由得让人心动。
小米却迟迟没有决定。我知道他在担心我。我是乐队四个人中唯一在读大学的。还是一所不错的大学。如果去西安唱歌,就代表放弃。
我已经离不开音乐,也无法离开小米。 学校对我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背着他做了这个决定。
一个下雨天,我到学校退了学,然后把宿舍的东西一收,拎着大包就回到他那小小的地下室。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开门看见拎着包的我他愣住了。
我却满心的欢喜对他说,我退学了,我们一起去西安吧。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高兴。他会感动。
他的脸却迅速地阴沉下来。他狠狠推一推我,说,你丫疯了吧?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半天我才支吾出一句,我们一起去西安,不好么?
谁叫你退学的?你怎么可以退学?他看着我的目光几近凶恶。
你急什么呀?我退学你发这么大火干吗?
我能不急吗?好好的大学,我想上还上不了,你倒背着我把学给退了!
我退不退学是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一急,口气也硬起来。
他想说什么,却又给噎回去了。半晌,他说,好了,我不管你。
带着满身酒气,他狠狠把自己砸进床中。四周一片安静。
过了半天我去摇他,却发现他睡着了。
我抱着双手蜷坐在床角的地上,越想越委屈。
不由得小声抽噎起来。
他睡得很熟,一直没理我。我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
一直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醒来。
你一直坐在这里?他惊讶地问道。
我已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他过来搂住我,给我点上一支烟,半天,低声说:
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六)灰色城墙
我们在西安呆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不是很长,却足以让一个城市渐渐繁华,让一个乐队渐渐出名。
让一些唱着NIRVANA长大的人渐渐背叛音乐,让一些染着红头发穿着肥大裤子的孩子渐渐出现。
让一段爱情渐渐陨落,让一个美丽的嗓音渐渐沙哑。
西安的机会比想象中还要好。这里好乐队不多但喜欢摇滚的人却不少。有我们演出的酒吧常常满座,人们在我们的音乐中醉生梦死,如痴如狂。
◇欢◇迎◇访◇问◇BOOK。◇
第22节:歌者(3)
演出结束后我们常常沿着灰色宽大的城墙走回去。曼夏有上城墙的钥匙。然后我们通常在空无一人的灰色的城墙上边走边唱。有时候小米一高兴,会把我背在背上疯跑。
有时候累了便靠着城墙休息一会。曼夏总是最大胆的一个,敢于坐在箭垛之间的缺口那里,把两条修长的腿放在外面高高挂着。大厦的霓虹灯照着她,她大声唱歌。我想如果她向下一跃,她会飞起来。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渐渐忘记了走回去的日子。我们有足够的钱,于是我们天天乘出租回家。
当出租车呼啸着经过巨大的灰色城墙时,我们都没有抬头看。也没有人唱歌。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和小米陷入了苦苦的争吵中。我们为这段曲子是配E7+9还是AM而吵,我们为上台时穿什么衣服而吵,我们为谁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而吵,我们为一切而吵。
小米和李勇也老吵架。每次小米说要用存下来的钱去换乐器时,李勇便愤然反对。
然后两人吵到打。曼夏总是冲上去把他们拉开。我在旁边抽烟,冷冷地看。
我渐渐养成了抽烟的习惯。每次和小米吵到无话可说时便跑去抽烟,无聊时抽烟,写歌时抽烟,连唱歌时也抽烟。
我抽的烟越来越多,嗓子也越来越暗哑。但相对清亮的声音,似乎哑一些的嗓子更容易受人欢迎。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哑的嗓子,还能唱到什么时候。
我们作出的好歌越来越少,实在想不到什么花样来取悦观众时,我们便在台上砸琴,一把一把狠狠砸下去,木屑横飞。然后底下的人尖叫,跟着一起发狂。
人群狂热但我们的心是清醒的,那里面全是悲哀。
我们因为音乐而爱上颓废,因为颓废,离音乐越来越远。
(七)一声抱歉
2001年在北京遇见李勇,当时他从一架奔驰上面下来,一脸油头粉面。
他在北京已经作为几个著名流行歌手的经理人混得有模有样。
看着我穿着宽大的白棉布衬衣,他笑道,怎么,还在玩那东西?
我说不了,我在给杂志社写稿子。
他说,嗨,那东西多累啊。不如跟我干?
我笑,说那活我干不来。
他一脸的可惜。他说他手下那几个选的歌那叫一个俗。现在的人不听摇滚,可也不爱听太俗的。你要来就好了。
我说不了,我来北京不过是看看。
他说玩得开心吗?对了今晚我约了几个歌手去卡拉OK,一块玩吧?
我笑着摇头。
他看看表,说,唉,我还得赶时间那就先这样了。这是我的名片有事儿打我的手机啊。
还没关车门,他又探个头出来对我说,对了,有一事儿我忘了。
什么事?我站在人行道上静静看着他。
小米……他走之前叫我告诉你一事儿。我一直忘了说了。他叫我代他向你说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好像……是说你退学那天他对你说的话吧?他说一直没和你说对不起。
我静静看着李勇。那天阳光很好,他脸上全是树叶摇曳的影子。
(八)同渡宗人
离开西安后我回了广州。父母不愿见我。我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天天写稿为生。
每天傍晚出门,在楼下一家茶餐厅吃简单的饭,然后在街角的一家叫〃同渡宗人〃小酒吧坐上一晚。
是一家很小的酒吧,没有乐队,也没几个客人。总是放着王菲的歌。然后酒吧的几个女孩子和着歌声轻轻地唱。
我却从不开口,只是坐在靠窗的桌子上,不停抽烟。
渐渐地和那几个女孩子混熟了。有时候也带碟去听。通常是些嘈杂而暴戾的音乐,譬如NIN,譬如KORN。
她们在我的影响下,也渐渐喜欢上这些音乐。有时候听见酒吧老板责备她们不要放那么吵的音乐,她们就笑着说你懂什么,这叫摇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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