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睡觉时,都会以为承庭仍在身边,搂着我。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的呼吸徐缓而熟悉,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空如也的陋室,窗外飘舞的雪花。才发现离家那么远,离昨天那么远。
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孩子打掉,最终还是劝自己去。
到医院报名。妇产科好多人。长长的走廊上全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夫妻。腆着肚子的女子走来走去,脸上带着笑。
长长的队缓缓向前移动。就轮到我了。我听见屋内那个医生用了尖细干涸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心一下子收紧。
我想我应该进去了,但满脑子来来回回的却只有承庭的笑,承庭的泪水,承庭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方叶,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真希望能快些与你有个孩子,这样也许你会快乐些……
我只是要你……
我转身,大步走出医院。
走廊上有无数中惊讶的眼光投来。我什么都不理。我只是像逃离一个杀戮场般,逃离了这医院。
我一直走到大街上,阳光下。我抬起头看天空,阳光如潮水般覆盖在我脸上。北方冬日的阳光也如此刺眼,让我的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停了一会,迈着坚定的步子,我向家的方向走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渐渐我的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曲线。
多希望时间能够随着我的意愿加速,多希望一觉醒来我的孩子便能出生。这样我可以免去这寂寞的、痛苦的、充满煎熬的等待。
不能出去工作,这城市也没有熟悉的人。每一日只是坐在家中看着天空。告诉自己不要回忆,回忆却仿佛融入这空气般,一举手一转头,便能看见墙角有重重的时光的影子。
告诉自己要快乐。不要将感伤传给腹中的孩子。买了一大堆喜剧片在家里看。常常笑到流泪。
心里却是空空的,那些泪水,是苦的。
(十三)
肚子有九个月的时候,一天例行一个人费劲地打车去医院检查。
司机看到我腆着肚子,关切地说,嘿哟喂,姑娘,您一个人可得小心点儿啊。孩子他爹呢?
我只是淡淡地笑。
从医院出来,要路过二楼的神经科。
突然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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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幸福生活(14)
脱口而出便喊出他的名字:沐衣。
他顿了一下,肩膀轻微地耸了耸。却没有回头,向前迈了一步。
可是那样的身影我又怎会认错。我怕来不及追上他,让他走掉,一路小跑向前走了两步,大声喊着:沈沐衣!
一阵剧痛突然从腹中传来。我狠狠一下跌坐在地板上,忍不住因痛唤出了声。世界快速地旋转起来,一阵一阵的绞痛从腹中传来。周围有人慌乱地走动,有人在叫医生,有人在说话。但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听不到。
我只注意到,沐衣终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到我跌坐在地,他脸上出现了惊讶和愧疚的神情。
然后他向我走来,他费力地迈动着步子,豆大的汗,从他脑门上渗出。
他那么费力地迈动着步子,可他走了很久也未走出多远。
他的神情,是抑郁的;他的步姿,是一瘸一拐的。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我从昏迷状态渐渐醒来,看见雪白的医院天花,绿色的窗帘,和护士们关切的脸。
刚才发生过什么?都不大记得了。只是记得很痛,很痛,仿佛死过一次般。
突然觉得腰间很轻,心里一激灵,一下子坐起来,问道:
我的孩子呢?
放心,放心。护士轻柔的声音是最好的安慰药。虽然早产十几天,但孩子一切都好。是个女孩儿。
看见我如释重负的样子她们都笑了。过会又有人问道:
对了,那位沈先生是你丈夫吧?他还在外面,要不要叫他进来?
他进来了,低着头走到我床边。一年多未见,他的样子完全变了。那种年轻的飞扬的神气完全消失了,他走路的样子费劲而可笑,他脸上写满的,都是残酷。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
没什么的,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在叫我。但我不愿你认出我来。没想到你大着肚子……
他低声道。
那个年轻的、自信的、快乐的,只会嫌女朋友烦而从来不会寂寞的沈沐衣早在一年前死亡。死在去野三坡的山路上。
那一天阳光明媚,一辆租来的车上装着好几个快乐的年轻人,当然,还有他。
他们一路唱歌,谈着一会去那里要泡几个漂亮的姑娘。快乐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也感染着司机。
司机抽着烟唱着歌就把什么事都忘了,忘了他抽烟多了会有些晕,忘了连续开了半小时下山路后要停一下让刹车片凉下来,也忘了看路边小小的〃前方施工〃的标志……
沐衣捡回了一条命,却伤到了脊椎神经。整个下身都是麻麻的没有感觉。走路如同踩在棉花上。
从医院出来,他就换了手机号。那流光璀璨的T形台,不再属于他。他也再没有和从前的朋友、和那几个关系密切的女孩子联系。当然,也包括一直催他结婚的女友。
他们再没见过面。那个美丽的、可爱的女孩,也许还在等他,也许已在别人怀抱。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她放弃他。这一切,都不是他要关心的了。
我也和他讲了我的故事。说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只有窗外的叶子飒飒作响。
一年前和你在云城见面,仿佛是上一世的事了。他叹息道。
确实是上一世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是萧夫人,身边的是用不尽的承庭的宠爱;那时候他还是年轻自信的沈沐衣,可以随意厌倦着美丽女子的爱情。觉得自己会如烟花般在人海之上绽放,不会凋落,不会变老。生活是一桌盛宴,不会变凉,不会有吃光的一天。
为什么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知道要珍惜的时候已是来不及。
我们的爱情,死在了哪里;而我们的青春,丢失在了哪里。
直到我抱着我的女儿的时候,才觉得稍微安慰。
粉嫩的孩子,手脚蜷成一团,抱在怀里感觉就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初生的孩子竟然有着这么多皱纹,紧锁着眉头看起来倒像个小老头儿。她一直哭个不停。真的是书上说的本能反应,还是,这个人生,本来就是要以泪水开始,泪水结束?
护士好奇地上来逗小孩儿玩,有人问我,给孩子起了名字没。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她叫萧叶。
萧承庭的萧,叶叶的叶。
(十四)
好几天住院,一直是沐衣陪着我。出院那天,也是他送我回的家。
看不出他做驻家男人也是挺有天赋的。几天下来,看他拖着不灵便的双腿忙进忙出,为我做家务、买补品、照顾孩子,心里真的是感激万分。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自车祸后他就找不到工作,天天住在父母家。看烦了父母整天的长嗟短叹,乐得来我这里。过了一段时间,索性搬过来住。
邻居老太太好奇地问,那位是你先生吗。我没理她。过段时间又听她自己说道,你先生真是一表人材,可惜那双腿,真可惜啊……
沐衣的腿,已经不能仅仅用可惜来形容了罢。天知道他的心里该有多么的伤痛。仿佛是飞在高高的云端,一下子跌了下来,万劫不复。
平时的日子里,他表现得很安静。和普通人一样说话一样做事,尽管他脸上再也找不到那种自信快乐的神情。
偶尔会有突如其来的莫名怒气。有一次我在看足球节目,他抄过遥控便换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嘟嚷了句你以前不是校足球队的么,为什么不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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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幸福生活(15)
他狠狠一下把遥控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这时候我才想起来。上去拉住他,说对不起。他一把推开我,说滚,离我远点。
过后他又会觉得愧疚。上来对我说,对不起,只是有时候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说没关系的,是我不好。心里却有些累。
他知道他的脾气没道理,这样的场景却一次又一次在重复。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我因为外出散步时不小心走快了几步把他拉下,而遭到他的痛骂。他仿佛一个满身都是伤口的人,稍微不留意,便能触及痛处。以前他有多豁达,现在就有多敏感。
日子过得艰难而小心翼翼,却好过寂寞。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如此害怕寂寞。
北方的冬天好冷,每一个夜,北风都会在窗外呼啸。
我睡在床边,一只手伸进摇篮,摸着我小小的女儿。
他睡在我身后,有时候会抱住我,把嘴唇贴在我脖颈上。
窗总是关不死。有时候风会从窗缝里里漏进来,满屋子都是寒冷。那时候我们会贴得更紧。
虽然能给彼此的只是一点点可怜的温暖。但靠着这一点温暖,便足以度过整个冬天。
终于等到春天来了。窗外的树也开始一点一点长出绿芽。
我的女儿半岁大了。会咿咿呀呀地发一些含糊不清的音。有时候觉得她在叫妈妈,有时候觉得她在叫爸爸。
春光最明媚的那天,沐衣出门去买点东西。我在家里整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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