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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我们骑了马。我们离村十里就下了马,等天黑摸进村。我们贼一样跳墙进去,我们背了那媳妇往山下跑。半路被截住,他们抄小路来,他们没客气,铁锹劈头盖脸抡下来,小洪就死了,脑壳削了半边,小洪是警校实习生。我们没开枪。
后来逮捕了赵窑汉,他说,他花了钱,他媳妇花了他钱。可法不认钱。法要了他命。那女人回四川了。赵窑汉没了钱,没了媳妇,没了命。
俺爹和俺坐炕上,俺爹抽着烟咳嗽,政府一个劲给爹烟。爹咳嗽得山里一切生灵不安,公鸡咯咯地打鸣。政府说,行了。
政府说,是时候了,就走了。
俺没机会笑,现在俺跑滹沱河边大笑。村里人劝俺,二不愣,别伤心,该着哩。村里人说,唉,可怜仁义的老石家。俺爹一整天在屋檐下呆坐,俺哥砸烂了屋里能砸的家什。
哈哈哈,俺替俺哥俺爹笑,俺为村里人可笑的话愈发笑得肚疼。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秋天干枯的喉结哽咽,燥热气息喷薄欲出。俺偎在嫂怀里。想象如同地里拔节的莜麦。俺领悟着自然的无穷奥妙。奶香响彻云天,那是神赐的粮食和营养。没有一种音乐如此震撼,俺用双手和舌尖聆听——那种弹指心弦的呻吟;没有一种颜色如此诱人香醇,须以全部想象阅读与静享——那粉红与白嫩的构思。俺偎在嫂怀里。俺陶醉在一个季节里。
俺嫂走了。俺像只懵懂的狗,沿河寻找昨日肉欲划伤的气息。在草丛、石隙、花间、落叶的缤纷里,俺嗅着,恍恍地走着,把爹和哥扔在脑后。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河水在地表咕咕奏鸣,是由亘古悠长的地心吸力指引。引导俺畅游流连的,是乳色山峦下咚咚跳着的力量。俺对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俺用眼、手、舌头以及能用的一切器官感受并回报深埋地底的心音。
你不得不嘲笑一个二不愣悼念昨天的方式。俺无法制止双脚前行的步履,俺在俺似曾相识的任意地方,可能是一棵树后,一尊嶙峋的石旁,或是面对一汪浊水,俺的手在裆间快乐地游走、弹奏、拨弄。俺想,俺用手与鸡鸡对话,至少是思索一具肉体如何面对孤独世界的问题。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这句话是俺制造快乐、寻找逝去气息时的背景。俺聆听着俺嫂这句话,俺沿着它能寻到俺嫂轻吐如兰气息的红唇。俺生活在它的指引下。这句天籁之音成了俺应付一切魔鬼的武器,孤独、寒冷、饥饿都统统逃逸。它是有魔力的咒语,类似后来俺乞讨生涯中听到的僧人的偈。
与俺的懵懂和在山野枯黄日子里自造快乐相反,俺爹俺哥陷入了不可救药的绝境。俺看着他们衰草一样枯萎,俺哥索性背了一麻袋燕麦去了下庄,他把自己交给张着黑洞洞饿嘴的大地。这样俺爹的日子简单成吃、睡与拉。俺爹开始糊涂了,常常弄不清昨天与今天的界限,常常在午饭后小憩醒来又忙于造午饭。
那个鬼祟的卖豆腐人再没来。那块搁置太久的被俺嫂压碎一半的豆腐,臭了,扔猪圈里了。
就这样,日子在俺们快乐与忧伤、心痛和诅咒间一页页掀过。败亦犹荣的秋天走了,冷酷而公正的冬季登场。风儿捎来上帝谈笑间撕下的一页剧本,天地间周而复始地上演。
俺想说一下俺家的过年。
雪掩盖了事情真相,满目是纯洁的颜色,天空中无休止地继续开放虚伪的花。俺哥在全村的欢腾中哈哈笑着放了一串鞭,俺家的年在“噼噼啪啪”中来了。俺哥说,二小,笑起来,该哩。俺爹也露出豁牙。
俺哥说:“二小,笑起来。”
俺哥俺爹盘腿坐炕上对饮,他们嘻嘻地笑着,谈论一些与生活无关的事,谈论来年未知的收成和未来某件高兴的事。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喝,俺不屑喝,俺有比酒更能点燃自己的煤渣。
俺哥说:“女人算个甚?没女人咱照样过个好年,是不是,爹,二小?”
俺哥说:“没女人咱不照样喝酒吃肉?女人算
个甚!”
爹闷头喝酒不吭,哥又烫了一壶。窗外雪花漫天飞舞,闹腾得真有过年气氛。爹忽然开口:“有个娃就歇心了。”
俺哥哈哈地笑着说,爹说这干甚,说这干甚?爹喝醉了。哥大碗喝着酒,哥说:“女人算个甚。”
“女人算个 !女人算个 !”哥哈哈地狂笑起来。
哥把碗往地下使劲一摔,哥哈哈地狂笑,女人算个甚?哥的笑忽然变成号哭,继而号啕大哭,哥哭着喊,女人,女人……
俺爹说,莫哭,柱子,莫哭,过年哩,该笑哩。
俺也说,哥,笑起来。
在爹和哥探讨哭与笑的问题时,俺跑出家门,冲向雪野。
也许在诗人看来,雪花只是上帝的道具。它让忠实的愚民狂热,让一个二不愣在大年初一的喜庆里扑向死亡。在这样一个容易覆盖真相的天气里,没有人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正在雪的袭击下消散、冷却。
二小,吃奶不?咒语再次响起,俺在没有人迹的山道上狂奔。仿佛命中注定,俺必须去,俺必须投入雪原怀抱,因为那里有俺生命的源泉,有俺赖以维持的营养。俺在月光惨淡的瞰视里爬行,俺不能停息,与博大的原野比较二不愣的执著只有一个。
俺在生命冻结的前页,梦见俺偎在嫂怀里,嫂敞开的胸怀弥散着生动馨香的鲜活光泽。在大自然宽宏的偏爱下,俺真像个吃奶的孩子。
6
这个梦无疑是冗长的,因为俺睁开眼已是两天三夜之后。“二小!二小!”在梦的结尾俺听到了天空的偈语。梦的内容已不很具体,俺只隐约感到弥撒温暖的母体是梦境永恒的主题。“二小!二小!”这好像是俺迷惘生命走向的一种暗示。它与“二小,吃奶不?”遥相呼应,它们站在俺生命的两端,以现实与梦幻两种形式遥控着二不愣的生命。
俺睁开眼,听到唤俺吃奶的声音在耳畔叫着“二小醒了,二小醒了”。俺的力量从天而降,俺一骨碌坐起来,俺使劲揉着眼,俺不相信俺真的醒来,这只能是梦里的情形——俺嫂!俺看见了嫂,她笑吟吟望着俺。
俺嫂没有变,还是窄窄的脸浅浅的笑。俺嫂变化太大了,俺二不愣思索得脑壳疼,不得其解。俺爹见多识广,他笑呵呵地张着豁牙老嘴告诉俺:傻小子,你嫂怀上了。爹要有小孙子了。嘿嘿。
俺瞅着俺嫂的大肚子,有个小家伙藏那里笑。
俺嫂说,她回了老家,爹死了弟也死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嫂就回来了。“老石家花了六千,俺还个娃娃。”俺嫂说得平淡。
这件事情,俺爹俺哥没深想。如果你允许二不愣能够将他日后的乞讨生涯彩排一番,你会发现二不愣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二不愣会告诉你,对,这就是结果,但得到它的过程相当繁琐。试想一下,死是多么繁琐的一件事。
无论如何,俺嫂做出了她自己都吃惊的决定。俺嫂挺着肚子瘸着腿又回到了她告别四个月的窑头村。这个梦魇一样的地方,几千里地啊,看得出,俺嫂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俺说,俺知道,你踏进白雪皑皑深山的第一步俺就知道了。俺听到了你的召唤。
俺的脚印给了他们线索。积雪将脚印放大、保留,作为一把钥匙。酒醒后的爹和哥还有热心肠的村人轻而易举就开了锁。他们点着火把循迹走了几乎四十里,几乎要完全下山了,他们发现了俺。老天安排好了,雪地里俺保持爬姿的身体前方,不足三十米,他们发现了俺嫂。俺嫂抱着肚子坐雪地里哭。
俺嫂说:“二小,你救了俺。”
俺爹则更干脆:“傻小子,你救了老石家。”
俺哥嘿嘿笑着将家里过年预备的所有鞭炮点着。他说,二小,哥说得没错吧,咱能过个好年。
雪下得真大,纷纷扬扬落在以往落过的地方,覆盖了一切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都围着俺嫂肚子过。俺嫂一人住里屋炕上,嫂咳嗽一声,外屋三个男人就眼巴巴问个究竟。
对于政府俺是怀了无限崇敬和恐惧的。俺亲眼看见威风八面的村长刘黑头叫政府收拾得灰头土脸。他腆着不太大的肚皮在村里很多场合嚷:真他娘高兴,俺终于扔了背了多年的石头,俺早他娘不想干了,你们捉大头才把俺顶前头,现在好了,俺闲云野鹤了,有球甚事甭来寻俺。
刘黑头说的是实情,眼下窑头村没人钻那索套,会计被逼得没法兼了村长,且见天嚷着选举。
这天政府又来了俺家,政府问:“宋珠英,你真是自个跑回来的?”
俺爹插嘴说:“敢情,咱老石家……”
政府打断爹的话:“老汉,没人叫你说,你别说。还有你们都出去,该弄甚弄甚。”俺爹说,没开冻,地里没甚,没甚。但政府还是把俺爷仨推搡出俺家门。
政府说:“宋珠英,你甭怕,有政府。”
俺嫂坐炕上用被窝护了肚皮说:“俺不怕,怕俺就不回来了。”
政府瞪大眼说:“这么说,你真是自愿回来的?”一旁戴眼镜的女政府提高嗓音说:“宋珠英,你要知道,解救你送你回家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经费。”
俺嫂说:“经费是啥?”
“就是钱!”
“俺还!”俺嫂说。
戴眼镜的政府腾地站起来拉了不戴眼镜的政府走。俺嫂忽地踢开被子,挺起大肚哭着说:“你说俺该咋?要是你咋?”
“你回了家,因了你的丢人,弟死了,因了弟的死爹死了,你咋活,你挺着大肚皮咋办?”
政府在门口定住,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