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了家,因了你的丢人,弟死了,因了弟的死爹死了,你咋活,你挺着大肚皮咋办?”
政府在门口定住,政府把眼镜摘下来擦擦眼,是啊,咋办?
俺嫂说:“俺想死,俺娃没罪是咯?”
政府一声叹息:可你总得扯个结婚证吧?
俺嫂说:“俺不!”
甚地方,甚样人。俺想政府是再不会来窑头村了。俺早说过,俺嫂不简单,这回俺嫂将政府的步伐打乱了。在别的地方就有了很温情的一幕,政府拉着被贩妇女的手问:你是愿意回家,还是待在这穷山旮旯里受罪?有的妇女哭哭啼啼恨不得立时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有的就抿嘴不吭,甭问,她肯定在这搭穷山沟已扎了根;也有的含泪扔下屁股后头撵窜的娃娃走了,但过阵子又回来。受苦人有句话:麻绳草绳能割断,肉绳能割断?
俺嫂一时间成了乡里县里头头脑脑会议、饭桌上不朽的话题。俺高兴。不过,这跟俺嫂日后挺着肚子大闹县法院比起来,是小菜一碟。
由于肚子的缘故,俺嫂一人占了里屋,这多少阻碍了一些故事的发生。四五月间天暖人懒,也是麻雀抱窝孵卵的好时候。俺的时光基本用来掏鸟蛋。俺屁股后跟一串鼻涕娃,他们说,二不愣,掏几个?俺的手从满塞杂草的檐缝里抽出来,俺把手掌摊开,让他们看,他们一二三四地数着。俺心里乐,傻屁孩,俺把数学难题踢给了他们。他们说,二不愣,你敢吃吗?俺眼不眨一下就把鸟蛋捏碎,俺仰头张嘴,鸟蛋里的液体就滑进俺喉咙。间或会有些性急而不走运的家伙被俺掏出来,它们浑身软肉没有片羽,它们吱吱地叫,俺把这些吱吱叫的家伙塞嘴里,俺牙齿兴奋起来,那家伙的小脑壳“卜”一声脆响,一股黏稠液体挤进俺口腔。俺很响地咂巴嘴,那些鼻涕孩羡慕地“啊啊”叫着。
那天俺刚把一只不幸的幼雀嚼烂吞下去,臭臭娘过来问:“二愣,你嫂害娃娃好吃甚?酸的?辣的?”
俺说:“你管 的宽,这个你吃不?”
俺手一伸,最后一只吱吱叫的小雀伸她鼻子底,臭臭娘“啊呀”一声退一步。俺哈哈笑着,把小雀子扔自个儿嘴里嚼得香。臭臭娘“呸、呸”连声吐着。
芒种时节,俺快活地在田野里忙碌,俺像只巨硕的田蝗,把各家地里的黑豆叶、莜麦苗啃得豁豁齿齿。以至那些人都嫌了俺怕俺,俺一进谁家地头马上就有人过来塞给俺块馍或饼,说,二小啊,您老人家行个好,别处去哇。臭臭娘更是怕得慌,她说,二不愣,放过俺,你是吃神,你是咱村吃神行不?所有人都怀着异样的眼神看俺和俺肚皮。俺很得意。
不要和二不愣的肚皮过不去,这是俺给你的忠告。这跟不要跟诗人的脑瓜较劲是一个道理。诗人饿着肚子做诗,他说世上一切都是诗,他说在屎里嗅到了诗,你一定要相信。相仿,俺放眼世界全是食。
那个女人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俺一进家,俺哥就说,好二小,哥满村找你,看看,这是你嫂给你说下的媳妇。俺抬眼瞅一下说,不要。哥说,咋?俺说,屁股像磨盘,不把炕坐塌?爹拉俺衣袖悄声说,娃不懂,女子腰粗臀大才能坐稳齿口。俺直摇头。爹急得地下直转圈。爹说,二小,你他娘以为你是皇上。
哥转头向那磨盘女人讪笑:俺弟实受。那女人假装没听见俺说话,跟俺嫂不知说着甚。俺大声说:俺不要侉侉。全屋人一愣,俺哥笑着向俺嫂翻译“侉侉”。俺嫂笑吟吟说:“那俺不也是侉侉?”俺掏出一块煤渣,这块煤渣太大了些,无法整个扔进嘴里,俺啃馒头一样啃得仔细。那女人眼珠子瞪得灯泡大,她说,妈呀,瓜娃子,那也能吃?俺说,你娘呀,俺把你眼泡吃了信不?那女人尖叫一声,扭着磨盘屁股跑出俺家门。俺嫂在后头叫也叫不住。
俺爹气得扇俺一巴掌圪蹴地上抽烟咳嗽。俺嫂又是那种哭腔泪调。俺嫂看着俺说:“二小,你就让姐给你说个媳妇,你就成全姐行不?你就让俺给你说个媳妇行不?”
那女人到底没走,她说,咱这地方女人真享福,啥也不用干,生娃就行。她嫁给了俺村另一个光棍。
俺不得不再说一遍,俺嫂真不简单。她到底用什么方法说服一个女子,离了自己家乡、亲人走了几千里地到了这块贫瘠的土地,把自己嫁掉。真是个谜!
所以诗人说,一个男人说他射下了太阳,你可以怀疑;一个女人说她把上帝装进了肚皮,你一定要相信哦。
事情复杂起来,在那侉侉女人极快地嫁掉自己之后,莜麦已泛黄的时候,政府再一次登门,他们把俺嫂请到了县城。理由是涉嫌贩卖人口。事情好玩极了,俺嫂由被贩者成了贩人者,仿佛她把缰绳解开套在了别人脖颈,现在她是个手牵缰绳的人。
说是“请”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俺嫂快生了,她的大肚子成了最耀眼的风景,政府前呼后拥,用一块门板做了临时的轿子,尔后又极小心地扶上马背,最后上了四个轱辘的汽车。这在窑头村是绝无仅有的。俺嫂着实风光了一回。
很遗憾,俺没能目睹俺嫂在法庭上如何怒斥群雄傲驳四方的风采。俺爹怕俺不习惯城市的喧杂让俺待在家里。俺可怜的爹分明是担心他疲∽叨T谒亲吆笠豢讨樱持北忌较隆!�
俺嫂在城里激起了轩然大波,贩夫乞丐和官家款爷都在讨论这事。俺嫂给了司法一个刺果。这其中一个争议的事实是俺嫂得了男家一千块。俺以一个二不愣的名义作证,那光棍的一千掏得绝对心甘情愿。侉侉女人和他绝对在被窝里偷笑。
法庭息了三次,再次开始时俺嫂忽然捂着肚子坐地上。警车鸣笛,进了医院。石蛋幸运地生在了城里医院的产床上。这在窑头村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石蛋就是俺侄子。
但在当时的紧要关头,石蛋却要命地顽,不肯出来。俺哥俺爹大概能急死过去。好在从法院传过话来,那份没有宣读完的判词是说俺嫂无罪。俺嫂听了这话一笑,石蛋就降生了。
石蛋“哇”一声啼哭,俺想是送给俺爹,他爷的。
当人们乱哄哄从喜事里钻出来,想到,他爷呢,让那个想孙子想疯的老汉抱抱孙子。俺哥喊着,大,大,大。满廊道里回音喊着,大,大,大……终于在产房门的长凳上看见爹了。哥说,大,你咋还在这,快看大孙子去?
俺爹不动。俺哥细看,“啪”地跪下磕头,爹呀,爹,你咋说走就走了。
俺爹死了,在石蛋降生的一刻。俺爹一定听到了石蛋的啼哭。因为俺爹笑眯眯地,像一个做着好梦的笑眯眯的老头儿。俺爹笑眯眯地走了,俺爹终于歇心了。
窑头山上,一峦黄澄澄的莜麦等待收割。也许,收获就是伸长秸颈等待镰的锋芒。
7
医生问:你是孩子爹?你家有遗传病史么?
俺哥摇头,说:俺家穷,估计没那个甚“一串蓖屎”。
医生转头问嫂,俺嫂摇头。医生说:就是说你们两个家族都没智障等精神病史?
俺哥说,没有。俺嫂不吭。俺哥又说,没有,绝对没有。
俺就是这个时候闯进病房的,原谅俺的迟到,二不愣一下山就迷失了方向。俺用袖头拭去鼻涕,一把掐着石蛋脖子叉起来。俺瞅着俺侄子,俺乐开了花,俺问俺嫂,这大脑壳从你哪儿钻出来的?
俺嫂赶紧抢下石蛋。俺哥讪讪道,二小,俺弟,没见过世面。医生看俺们一眼,没说甚走了。
俺们哭着葬了爹,不提。
俺哥脾性越来越坏,许是没了爹的缘故。可爹没了快一年了。俺嫂说:“娃都会满炕爬了,还没个名。”俺哥一脚踢开一块石头蛋说:“ 个妨死爷的贱命,就叫石蛋。”在不去地下的日子里,哥常把自己灌醉。哥似乎不那么疼我了,哥在酒醉后说要宰了兔崽子,兔崽子是谁?俺问哥。哥一把推开俺仰脖使劲灌酒,哥要俺躲远点。
哥不得不延长在地底的时间,少了爹可多了石蛋。石蛋一张嘴、一撅屁股就是要钱。俺哥常抱怨草纸用得太快。俺说俺从来不用,俺有土坷垃。嫂在这段时间是只沉默的母羊,除了石蛋她不挂念别的。她常抱着石蛋念叨:过了周岁娘就放心了,过了周岁蛋蛋就不吃奶了。
乡里乡亲不间断来看,他们的嘴和眼表达着不尽相同的意思。他们说,看小东西长得……长得怎样他们不说,他们把话含眼里,他们在迈出俺家门槛儿后才说。俺听到他们嘻嘻地笑,说,二不愣能有那本事?
有时看的人实在太多了,俺嫂不好撵,只能抱了石蛋说,娃刚睡着,别吵。俺瞅着俺侄子的小脸蛋说,真亲。人们嘻嘻哈哈说,看,跟二小一个模子扣下的。侉侉女人说,又一个瓜娃子。臭臭娘说,二不愣,鸡鸡听话不?俺说,听你娘话。
石蛋听话,快一岁了一个字不说,光想吃奶,像俺。石蛋光光的大脑壳,小眼睛瘪鼻梁,像俺。石蛋不像哥。
那天俺在河边捡了只瞎狗,它莽撞地用鼻子瞧路。俺把它抱怀里,这世上总有些没娘的可怜孩子。俺搂着它回家。俺说,瞎狗!哥一旁“呼呼”地磨刀。刀尖利地叫,在夏日血红的日阳下,它真像那刺目的光。俺说,瞎狗!
“瞎狗”短时期内成了俺梦中呼唤的字眼。
俺惊异于正晌午的光,它暖烘烘地照俺,又像一位智者审视的眼,锋利、尖刻、无情地刺伤俺。
俺在走进家门的瞬间就嗅到了死亡的影子。你看,这再次证明,人的视觉事实上常被高估。俺嗅到死,然后才看到血,院子里开满艳丽的夺人心魄的红花。俺踏着这些眩晕的花三步并两步跑进屋,俺嫂抱着石蛋做饭。
俺问:“俺哥呢?”
另一个声音在问,该杀的刽子手呢?
俺又问:“俺哥呢?俺哥呢?”
俺身后一声咳嗽,哥粗壮的身躯立在门框里,堵住了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