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饥渴,“能够见见他们吗?” “我跟李先生已经介绍过你、和森……” 杨昌济正说着,蔡和森快步赶来,汗淋淋,兴冲冲的。他舒了口大气道:“总算找到‘安身立命’之地了!”说着从兜里摸出张纸片一亮,那是北京地安门内三眼井吉安东夹道七号。这实在是一间可怜的小屋。 外间——姑且算作“间”罢,除了一张长案,别无所有,简陋得只有用“颓败”二字来形容。 “这是我们的公共‘书房’。”张昆弟打趣地介绍着。 毛泽东、萧子升一行加上“参观”的杨开慧,倒仍不失兴味地观光着新居。 再就是内间的半壁大炕,是石头和砖砌成的,外加一只小炉子。 “这便是我们的‘大同世界’。”蔡和森不忘“新村”的生活。 毛泽东联想到什么:“子升哇,比起我们去年‘游学’来,这里可是气派多了。”  
第十章:鹰击长空(3)
“咳,那怎么能比?!”萧子升记忆犹新,“多少个晚上天当帐、地当床,都险些成了毒蛇、猛虎嘴里的美餐。” 毛泽东自嘲地调侃着:“那只‘大老虎’,真把我两个惊吓得不轻嘞!” “真的?”一室骇异了。 毛泽东和萧子升暗传眼色,一副莫测深浅的情状。 杨开慧静静听着,独自悄悄拾掇起房间来。 “子升,快说说情况。”有人催问着。 “跑了两趟,总算见到李煜瀛先生了!”萧子升兴致很高,“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名中国学生到法国了!” 同窗们闻之动容! “那里的生活费用高,李先生起先还担心我们过不惯,听我介绍了新民学会情况和诸位‘志士’的精神,他很吃惊,马上拍板,叫我们抓紧学法语、练手艺,相信我们一定马到成功!” 一室欢动! “和森,法语班的事嘞?”毛泽东惦记着。 “妥了。两个高级班,在北大;一个低级班,在蠡县。”蔡和森工作得有条不紊。 “润之,你真该去见见李先生,这才是革命家!”萧子升依然情难自抑。 “喔?” “他是世界主义者。主张互助,友爱,反对流血、暴力,学问很深!” “那苏俄呢?流了血,打了仗,士兵、工人,老百姓不是翻身了?”蔡和森不敢苟同。 “我赞同李先生的主义!苏俄的路,终非上策。”萧子升相信自己的判断。 罗学瓒扶上眼镜,口气中夹着估量:“苏俄……想来也是走不通其他和平的路,才不得已而为之的。” “对对,谁吃饱了饭没事,去流血、去掉脑袋?” 杨开慧慢慢收拾着,信任的目光不觉投向默想中的毛泽东。 “孙中山的国民党不是跟袁世凯‘互助’、‘友爱’吗?结果吃了大亏,不光丢了权,还丢了不晓多少‘志士仁人’的性命。再远一点说,李鸿章跟帝国列强够‘互助’、‘友爱’了,到头来嘞?我们的国土一片一片丢了,我们的矿山、铁路都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毛泽东言之忧愤。 同伴们也不禁忿形于色。 “就近一点说,张敬尧造‘镇湘楼’,杀活人来祭奠;公然私设银号,滥印钱币。……我们自己不是就碰到过那批‘灰面坨’军?一村、一镇地糟蹋女人,连小妹子、老也不放过!你说,我们老百姓还怎么去‘互助’、去‘友爱’嘞?” “润之,恤民忧国,你我此心相通。如果北军不打南军,南军又不打北军,且不就避免了战争?避免了无辜生灵的涂炭?”萧子升亦言之动容。骤然间他似攫得什么,反戈一击:“你们不也曾尝试过‘新村’的大同生活吗?这不就是‘互助’、‘友爱’吗?” 蔡和森双眉一耸道:“子升!这是两回事。” 毛泽东心潮在奔涌。少许,他定睛望一眼子升道:“我们之间,是互助、是友爱,但跟张敬尧、跟段祺瑞、跟日本之类帝国列强,决无‘互助’、‘友爱’可言!” 静静的杨开慧,双眸间闪射出共鸣的光芒。 争鸣过后,陋室里气氛霎时变得凝重。 “唉,润之,你太好斗了,迟早会……” “会掉脑袋?到逼上梁山时,也顾不得这个十斤半了。”新月有意,洒泻着爱抚的流光,是那么清白、那么纯静。 一缕流光斜照在大炕上的一排“新民”身上——一般的清白,一般的纯净,通体透明似的。他们一个紧挨一个,把大炕挤得满满的,针插难进。 “哎呀,我又要小便。” “你怎么那么多尿?不留一点到法国去!” “不不,还是撒在故土的好。” 一炕嬉笑。 待撒尿人一出,大家连连地伸臂抬腿,觉着松快无比。 “咳,不挤睡在一堆,真不知人世间自由自在,拳打脚踢的滋味。” 相与开颜。 撒尿人一归来,空隙已无,只得佯作警告:“嗳——诸位诸位,我可是反对流血、暴力的唷。” “怎么就从法国回来了?” “哎呀,也不晓得‘照顾照顾’——多尿一阵,叫我们多‘自由自由’。” “来来,还是诸位‘互助’、‘互助’。” “一、二、三!”七个人按令行事,左右相转。撒尿人好不容易才插回进炕里。 “行了。” “你行了,我们就这么虾米一样地弓着?” “我要翻身了。” “哎哎,慢点慢点,现在不是‘解放’的时候。” “一、二、三!”于是群起行动,各人这才勉强各归其位。谁个能想见,本是舒服的睡觉会如此艰难! “从现在起,再不准撒尿了。” “唷,比张敬尧还独裁!” 一屋大噱。9月下旬的一天,杨昌济陪着毛泽东拜会了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出来,毛泽东手里捏着一封蔡元培的引荐信。 “和森他们呢?” “都在法语培训班。” “你还没想定?” “先生的意见?” 杨昌济看定学门高足,缓缓停下步,思量的目光挪过学校,投往更远的去处道:“一国有一国的民族精神,就像一人有一人的个性。自古平治天下者,莫不审察具体的‘个性’,何者革?何者因?何者取?何者舍?了解清白了,才能针对不同的‘个性’来下药,来治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章:鹰击长空(4)
毛泽东深深咀嚼着、领略着…… 李大钊杨昌济一面恳谈着,一面又携毛泽东来到北大图书馆,介绍他认识了馆主任李大钊先生。 李大钊看罢引荐信,如对故友般地拉着毛泽东的手道:“从杨先生这里,我已是久闻大名了。”他方圆脸,八字须,戴着金丝眼镜,那镜片后的目光,透出睿智与热忱。他字守常,北京大学图书馆主任,经济学教授。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时年29。1927年4月6日被军阀张作霖逮捕,28日在北京英勇就义。 “叫李先生笑话了。”毛泽东大是不安,“我们都很喜欢先生的大手笔。你的《青春》,真把我们的‘青春’都鼓动起来了!” “哈哈。我这而立之人就怕这‘青春’不辞而别,所以老喜欢召唤她,不想叫她悄悄溜走。”李大钊自嘲地打着趣。 “先生对时局怎么看?中国的出路究竟……” 未待毛泽东问了,李大钊与杨昌济便相顾失笑。 “你看看。”杨昌济早有预言。 “果然报国心切!”李大钊称许地头一点,凝神少顷,“时下南北相争,不论胜败,中国都是军阀的一统天下。直系的冯国璋总统下野了,不是又上来个老牌的徐世昌吗?” “就不能开出一条新路来?”毛泽东寻究着。 李大钊依旧寻究在自己的思路里:“自辛亥革命起,讨袁、护国、护法,孙中山四举大旗,都失败了;‘新路’在哪里呢?我想,怕是在士兵、工人……在民众;不是旧的,沉睡的,而是新的、不甘做奴隶的——像苏俄。” “守常高论。”杨昌济难得动容,此刻也不由得慨然称叹。 毛泽东沉静的双眸,顷刻间折射出火花道:“先生说得极是。我们斗过汤芗铭、王汝贤,大家起来了、同心了,他们就害怕了。” “正是此理。这里有几本刊物、册子,你可以先拿去看看。” “太好了!”毛泽东接过书刊,大为动心。在湘乡,总嫌书刊少;到了长沙,像牛闯进了菜园,狂吃猛啃,可慢慢又嫌需要的书、急待参考的报刊等太少,尤其像介绍苏俄革命的资料,简直是凤毛麟角。故而见尊敬的大钊先生一下借出这么多刊物、册子,怎还能不开眼呢?! “苏俄的声音,他们封锁得那么死,你们还是挖出来了?”杨昌济很是赞佩。 “可惜太少。”李大钊又拿过蔡元培的引荐信,“让你做个图书馆助理员,太委屈了。” “不不,只要够吃饭,有书看,能多听听先生的指教,就足够啦!”毛泽东拳拳自剖。 李大钊镜片后的炯炯目光,透出可意的希冀与赞赏。 对于孜孜求索而又未得要旨的毛泽东来说,结识李大钊,不能不说是赴京的第一大收获。正是这一收获,使他的人生翻启了新的一页。 诚如毛泽东的自述: “我在李大钊手下当国立北京大学图书馆助理员时,就迅速地朝马克思主义发展……” 曾几何时,千寻万盼着介绍“主义”的书刊,如今就在手上!毛泽东像得了宝贝似的,一回到小屋,就关在他“书斋”里猛啃。萧三亦饶有兴味,只要没什么大事,天天就陪着老同学啃读。 这天,萧子升夹着几部大厚书,匆匆而归,见三弟也在,就问:“看什么呢?” 毛泽东眼不离书,手一招道:“来得好。你快看看李大钊先生写的《法俄革命之比较》,这一比,就比出苏俄必然成功来了。” 萧子升将李大钊的《言治》季刊挪开,将自己带来的大厚书一搁,极推崇地引荐着:“你还是看看这位——” “谁?” “克鲁泡特金!废除私有制,消灭一切国家,建立无政府的共产主义!”萧子升西发一捋,挺鼻一昂,仿佛曙光就在眼皮底下。 “喔?太好了!这倒值得领教。”毛泽东一样饥渴的目光又折射而出。少顷,骤然记起:“几点了?” “十二点五十。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