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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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魅-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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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天接过巧月送来的洗脸水,擦把脸,麻布手巾往桶里一扔,“好吧。吃饭!”
  玉兰拿只小陶钵,夹条斑鸠腿和一只小斑鸠,加点汤,送到丈夫跟前:“这里送给爷爷……”
  秦天半眯着眼点点头。
  一家人围着小小木桌坐下,秦天坐一方,外婆拉铁牛坐一方,秀月、巧月坐一方,铁牛妈妈平时吃饭不上桌,有地方坐也总是端个碗夹两把菜站在旁边吃,今天空着一方,却没凳子。
  “秀月,把凳子给你妈妈坐。”
  秀月、巧月连忙起身,要把凳子让出来,妈妈一边盛饭一边回头说:“我不坐我不坐,我站着吃要得。”
  “要你坐你怎么不坐?”
  玉兰这才说:“好好,我坐我坐,我跟秀月坐。巧伢,你把那只树蔸拖过来坐吧。”
  巧月拖过一只弯背树蔸,坐了一会,觉得枕得屁股痛,就站着吃。
  六个斑鸠蛋,本来可以每人分一个,铁牛妈妈却把自己那个放到丈夫碗里。
  虽然六人吃一只斑鸠颇有名无实,但是有鱼,铁牛妈还炒了红薯梗子、青辣椒,还有半碗剩南瓜。
  刚吃两口饭,秦天突然筷子一放,直着脖子问玉兰:“瓶子里还有酒吗?”
  玉兰心想,那瓶酒还是十几天前你上街卖鱼打回的,早喝光了,这晌你自己没买,怎么还会有?但她没多嘴,饭碗筷子一放,说:“我去看看。”跑到床底下将瓶子拿到秦天跟前晃了晃,轻声道,“没有啊。”
  

一二、湛蓝的羽毛(4)
秦天一脸的不快,“怎么这样快就没啦。”
  别人都不敢吭声,低头吃饭,筷子只往南瓜、薯梗碗里去。
  “哪天上街再买吧。”玉兰解围说。放下瓶子,坐下来,给秦天夹块斑鸠肉,给铁牛外婆也舀一调羹汤。
  秀月、巧月只拿眼睛瞅斑鸠碗,然后夹条小鱼放在饭上面,吃几口饭,咬丁点儿鱼。
  秦天看碗里还有一条斑鸠腿,他筷子夹了,却没离碗,说:“这只脚给外婆吃,还是铁牛吃?”
  外婆连忙说:“我牙齿咬不动,铁牛吃,铁牛吃。”
  秦天没再说,把斑鸠腿放到儿子碗里。
  铁牛确实想吃这条斑鸠腿,但他从小记住了妈妈的榜样。妈妈经常告诫:“你爸爸是一家之主,在外头好辛苦,打鱼种田,你们才有饭吃。以后桌上有点好菜,要先让他吃。我儿懂事,不要抢菜啊。”
  铁牛把斑鸠腿送到父亲碗里,说:“爸爸吃。”
  妈妈接口道:“好,你跟外婆吃斑鸠崽儿。”
  他妈妈用筷子把小斑鸠分成两半,一半给铁牛,一半给外婆,两只可怜兮兮的翅膀就夹到了秀月、巧月碗里。
  “蛮好蛮好,大家都吃了。”
  “大家都吃,就你不吃。”铁牛爸爸说。
  玉兰连忙捡起调羹,往自己碗里舀汤,“要得,我喜欢喝汤。”
  吃过饭,爸爸拖把椅子坐在门边,向儿子招招手:“你来。”
  铁牛看爸爸脸色很和气,就走过去,坐在爸爸旁边的门坎上。
  爸爸捏捏他的肩,“嗯,慢慢也有点肉把子(肌肉)啦。以后少爬树啊,摔成跛子将来娶不到老婆啦。”
  铁牛还从没听爸爸讲过这种话,猜着爸爸心里高兴,突然涌出一个念头:问问爸爸宝贝的事?
  他迟疑着,反复看爸爸脸色。
  爸爸说:“河里水退得快,过两天我们搬回去。”
  “太好了!”铁牛高兴地说,“我早就不想住这山里了。”
  “怎么不想住呢?”
  “不好玩。”
  “你就晓得玩。”爸爸仰起头,像要打瞌睡了。
  铁牛终于忍不住,“爸爸,别人说你捡了宝贝,真的吗?”
  爸爸仰头靠着门框,喃喃道:“小孩子,少管闲事。”
  

一三、山歌无假戏无真(1)
秦天和肖海涛一道去乡政府开会。
  到了金台山,路边有个茅屋小铺,加屋顶也就一人高,开个土墙窗户,摆了几只敞口玻璃瓶,装些自炒的花生和黑纸包着有一根竹签的“棒棒糖”。
  “我们吃碗酒吧。”秦天说,站到跟他肚脐一样高的窗前,歪头朝黑麻麻、苍蝇蚊子乱飞的屋里叫道:“老板呢?”
  听得“嗯”一声,好像从一个叽呀叫的竹床上爬起个人来,是个女人,脸枯黄的,头发枯黄的,一双红边边的眼睛也枯黄的,好像病了一百年。
  “买什么?”女人有气无力地横了两人一眼。因为她矮,其实没看见两个男人的脸。
  “打二两酒。”秦天说。
  女人慢吞吞从窗旁边酒坛上揭开坛盖,寻只粗碗,拿个长柄竹筒“提子”(量酒器具),往碗里倒了两下。
  肖海涛说:“呃,你提子没满啦。”
  那女人突然声音一高:“你晓得没满?你看见啦?”
  肖海涛确实没看见。往那又黑又矮的地方瞧,什么也瞧不见。
  两人给她一条咸鱼作酒钱。站在茅檐下,你一口他一口,眨眼就干了。
  乡政府设在金凤山庙里,远近数十里地方,包括啸天湖,各家在烧包祭祖、驱鬼求神时,都要说“金台山土地,金凤山庙王”,那就是说,他们啸天湖的人三魂七魄、活人死祖都归这里管辖。
  乡长姓蒋,正在那里点名。会场是一个掀了菩萨的庙堂,木匠做些丈把长一条的长板凳。他们想在后面挤挤坐,蒋乡长看见了,高声一喊:“啸天湖的吧?前面来,前面来。”
  秦天神色沉静,坐得挺腰直背,双手撑在膝上,目不斜视。
  “好啦,现在开会。”蒋乡长身边几个乡政府老干部,别人都认识。他指指坐在最旁边的一个,“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郑爱英同志是新来的青年委员,负责青年、妇女、学校各方面工作,大家欢迎!”
  说罢带头鼓掌,下面也噼噼啪啪响了一阵。
  台下人自然要注意台上那位惟一的女干部。看上去个子高大,很大方的鹅蛋脸,齐肩的头发,秀眉大眼,面对底下几十个男人,毫无慌乱,也不做作。蒋乡长介绍时,她只微笑着点点头,并不起身,也没讲句客气话。
  有些村干部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今天开会,”蒋乡长拍拍桌子,“传达重要文件精神。根据中央的指示,今年实行了清匪反霸、土改复查,搞了一系列革命斗争。总的来说,抗美援朝打倒帝国主义,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
  他喝口茶,点燃纸烟。“在一片大好形势下,党和政府作出新指示,”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翻了翻桌上的纸片,“这些文件就没必要一句句念了,总的来说,就是,在全国,当然包括我们湘阴县,要抓住大好形势。”
  他埋头在纸片里寻了一阵,手指按住一处地方,“总的来说,”眼睛又盯一盯手按的纸面,“总的来说,就是要取消互助组,成立农业社。”
  他忽然指着前面的秦天,“你是啸天湖的老秦吧。老秦啦,你们啸天湖落后啦!全乡各地都进度很快,你们落后啦,不能拖后腿啊!”
  这时刘乡长插话说:“他们遭了水灾,情况不同。”
  蒋乡长口气也变得随和些:“当然,我们都晓得你老秦是有能力的,是有威信的。大水冲了围子,除了没被水淹死一个人,到山里度荒也没饿死一个人,这不容易,总的来说,你们的工作是做得不错的。”
  刘乡长说:“刚才蒋乡长表扬了啸天湖,我看值得表扬。因为乡政府力量有限,并没有太多支援。现在水退大半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除了做不得事的老老小小,其余人后天全部回啸天湖。”秦天昂首回答。
  蒋乡长一拍桌子:“好!老秦还是有魄力。总的来说,关于你们的工作,乡里派郑委员郑爱英同志去指导。”
  会场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
  蒋乡长又把桌子一拍:“嗨,你们不能轻视女同志啦。到啸天湖,是郑委员自己要求去的,郑委员能力很强,过去在县机关工作,年轻,又经验丰富,政策比我们懂得多。你们还叽叽喳喳,你们哪个男子汉比她读的书多!”
  突然后面一个声音说:“读的书多又不能当饭吃。”
  “放屁!”蒋乡长指着后面人丛大声喝道,“你是牛轭凼六麻子吧,你写算俱全嘛,你工作搞得好嘛,妈妈的,八担田你算成了八斗田,把富农划成中农,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起高腔,开完会你到我屋里来!”
  台下立即鸦雀无声,台上几个干部也脸色紧张,只有郑委员始终脸带微笑。
  “好,我现在宣读文件。”刘乡长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
  散会时,刘乡长拉住正往门外走的秦天、肖海涛,“老秦老肖,到那边坐一坐。”
  他们跟刘乡长走到办公室。所谓办公室就是一间比开会地方小不太多的庙堂,摆了五六张大小、颜色、形状不一的桌子,大概是从各个地主富农家搬过来的。这时天色黄昏,这种屋顶宽阔、屋檐很长的房间就很昏暗了。
  刘雪桃原来是樟树街上唱花鼓戏青须的,和肖海涛认识最早,后来和秦天也熟悉,只是辗转各乡镇工作,见面机会不多。
  

一三、山歌无假戏无真(2)
坐下来寒暄几句,刘雪桃说:“有两个事还讲一下,一是当前你们主要抓好生产自救,想尽千方百计,尽量不能饿死人。冬天还要修倒口,任务艰巨啊。”
  正说着,乡政府通讯员小陶来了,刘乡长叫住他,“小陶,你去前面铺子里买几个法饼。”
  小陶正抱着一堆衣服,下颌扣在衣堆上,停住脚说:“你忘记啦,祥大老倌铺子早几天火烧掉啦,还有法饼,只有火炭买呢。”
  说罢像个大肚婆蹒蹒跚跚过去了。
  “真没办法。”刘乡长叹声气,“你们还有二三十里夜路走,肚里没一点家伙。”
  秦天笑笑,“没事呢。”
  “第二件呢,刚才蒋乡长讲了,派郑委员到你们那里指导工作。你们要协助她,要搞好团结,”他突然小声说,“你们别看她是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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