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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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魅-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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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件呢,刚才蒋乡长讲了,派郑委员到你们那里指导工作。你们要协助她,要搞好团结,”他突然小声说,“你们别看她是女同志,她是连我们这些人包括老蒋都不在乎的啦,等下我叫她来跟你们见个面。”
  他到隔壁对通讯员说:“小陶,你去喊郑委员过来一下。”
  两人起了身,刘雪桃看看郑爱英还没来,又叫小陶,小陶没回声。这时院子里除了蒋乡长在训斥那牛轭凼的村长,还有几个人等在旁边。
  刘雪桃说:“那就以后再见吧,反正过几天她要去的。”
  “我们走了。”两人走下台阶,刘雪桃又紧赶几步下来,拍拍他们肩:“嗨,把工作搞好了,娱乐还是要呢,过年组织一台戏,把你们喊起,到樟树街上演出,好不好?”
  两人答应着,绕过蒋乡长一堆人,出了大门。
  刚下到半山坡,突然后面有人喊:“老秦、老肖!”
  他们停住脚,从声音、从模模糊糊的影子,猜是小陶。
  果然小陶跑过来喘着气站住,将手上一个纸盒塞到秦天手上,“这是郑委员给你们一点饼干,她听说没有法饼卖,把自己吃的饼干连盒子一起要我给你们。”
  他们一听是郑委员的,话都没说上一句,又是一个女人,坚决不收。
  小陶劝了几句,说服不下,把盒子往路上一放,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真是个秦霸蛮!”
  肖海涛笑了,“这鬼崽子。呃,怎么办,等于路上捡的,好吧?”
  秦天只好一笑,“那就吃吧。捡的当得买的,犹如捡得崽的。”两人哈哈大笑,仿佛成了孩子。
  谁知那长方形凸凸凹凹又薄又燥的饼干一到嘴里,两人一齐惊叫:“嗨呀,好吃,好吃!”
  肖海涛一边吃一边舔嘴巴,“妈妈的鳖,这堂客从哪里搞来这么好吃的东西?恐怕是帝国主义送的啊?”
  “我看你野老婆给你吃的饼干,就比这个有味。”
  肖海涛一愣,随即仰头大笑。故意低声下气说:“秦村长,我有什么野老婆啊,过去有两个相好,现在都不理睬我呢。”
  “那为什么?”
  “没东西送呢。呃,如今我成了灾民,要送就一条短棍,她又不稀奇。”
  两人放荡地大笑,脚下步子倒更快了。
  “也是,女人啦,你没一点好处,她就不跟你来神。”
  “你送她两条鱼难道也不行?”
  秦天嘿嘿一笑,伸手把肖海涛手中盒子一关,“馋鬼,留几片给老父亲吃好吗。”
  虽然夜雾茫茫,但这是一条大路,他们熟透了的,眼睛无需看地。
  “你说这个姓郑的女人怎么样?”
  “我还没看出。”
  “这个麻长得不错。”
  “她坐在台上,你看清楚啦?”
  “嗨,那身段子,脸眉子,拉得人走呢。”
  “看上去长得蛮白。”
  “黄松黑紧白邋遢,红头花色烫脱卵啦。”
  “你这个老流氓!”
  两人又一阵放荡大笑。
  秦天说:“姓郑的虽然有文化,但怎么知道农村的事?还来指导。”
  “你别管,你做你的功夫,她搞她的事,只要你不上她的床就要得。”
  秦天“噗嗤”一笑,“你看我有那本事吗?”
  肖海涛也笑了,“那就看你了。你没本事,啸天湖有本事的多啦。”
  “不扯这些了。我喉咙有点痒,打个山歌如何?”
  秦天拍手道:“那好!好久没听你的山歌了。”
  肖海涛一手捏着饼干盒,一手吊儿郎当地甩,咳了两声。
  山歌无假戏无真咧———
  山歌无姐呢打不啊成———
  “来段有情节的。”
  “好吧,唱戏还有个开台锣鼓嘛。”
  太阳落水是下西山呢———
  郎要行船呢姐要啊湾(泊船);
  郎要行船做买卖呢———
  姐要湾船把花啊贪(恋);
  功夫要做花要贪呢———
  人无两世啊在人呢间。
  秦天拍手道:“好哇,叫子样的,你老本钱还在呢!”
  肖海涛得意地歪歪嘴,“老秦呢,好汉无钱是钝铁呢,我肖海涛是投错了胎,要是生在城市里,怎么会是这样!”
  秦天也忽有感慨地长叹一声。他自己何曾不是这样想过。什么办法,五行八字命生成。
  两人心中同时涌起无端的忧戚。人才是人才,命是命,唉。
  秦天吐了口长气,“算了,想那远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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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山歌无假戏无真(3)
肖海涛幽幽地说:“没想过呢,想有什么用啰。呃,我再唱一个啊。”
  秦天说:“你那个《斑鸠上树》呢?”
  “那太长,我没力气唱。”
  “好,随便唱个短的。”
  肖海涛的歌声又起了:
  郎打单身啦要耐烦呢———
  自有芙蓉呢配牡啊丹;
  石头也有翻身转啦———
  懒龙也有上天时呢。
  情哥婚姻动得啊迟。
  穿透沉沉夜空的歌声,有多少人听见了呢?那夜牧未归的人,那湖中割草的人,那禾坪上绩麻纺线的人,那守着贫病孩儿啜泣的人,他们听见了。清亮的歌声,高亢的歌声,忧伤而又充满希冀的人们,他们心中也有多少多少的歌,只不能像肖海涛这样放声地唱出。人生有无穷无尽的艰辛,有无穷无尽的责任,必须生存,不仅为了自己,还为了后代,为了使他们来到这世界的父辈祖辈,就只有无休止地劳作。
  劳作自然造就了生活,但同时还造就了才能,智慧,魄力,甚至灵魂。
  如磐重压下的啸天湖人,尽管遭受巨大灾害,他们的灵魂并未枯萎,心智也没有淹灭。只是不能被更多的人同情和了解。
  不仅人世是不公平的,历史也是不公平的。底层百姓对什么都不必寄予厚望。
  啸天湖这些男子汉和女人们,难道他们仅仅在觅食求生?觅食求生确实占用了他们生命的大部分,但一有喘息之机,灵魂的高尚的光芒就会闪现,悠远的、不能说明白的哲学精灵就会活生生地游弋出来。
  两位体魄健硕的男子汉走在扑朔迷蒙的星月下,走在柔柔亲切的夜风中,走在上帝的艺术珍品般的水光山影里,他们很自在,是灵魂的自由自在,是人类本能的快乐之神的自由自在。这个时刻,他们忘记的、不需要的,恰恰就是生活本身。
  从乡间土路上这咚咚的疾步,难道不能听出朴实劳动者的高远意境?
  

一四、紫光鱼鳞(1)
当晚,秦天传达了乡上会议的精神。关于农业社问题,大家没兴趣议论,他们希望茶有余饭有饱以后再来“革命”。生产自救暂时是一句空话,水还几尺深,生什么产?自救是不必政府交待的,不自救,这些人活不到今日。
  事情安排完了,大家没忘记一个重要问题:“秦村长,你到底捡了什么宝贝?”
  秦天不动声色地问:“这是哪个说起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想藏也藏不住的肖长根推到前面。
  肖长根平时喜欢叽里哇啦出风头,今天却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一边啃指甲一边听国家大事,挺沉得住气的模样。上个议程一完,就打算趁人不备溜之大吉,没来得及抬屁股,全体目光就集中到他身上。
  他在黑暗中向对面的秦天直摇手:“我也是听别个讲呢,我又不晓得,你们怪我做什么。”
  水炳铜指着他说:“那天我们听你亲口讲的,不认账?”
  肖长根只是一个劲摆手:“我不晓得呢,我不晓得。”
  这些人都笑起来,“那就是你造谣啰!”
  肖长根突然一伸长脖子:“我造什么谣啰,我造什么谣啰,我没造谣。”
  姚先喜说:“你讲秦村长捡了宝贝,你不是造谣哇!”
  肖长根这才把头往墙边一扭,落低了声音说:“我听青山爷讲的。”
  众人一齐盯着秦天。
  秦天咧开嘴角,眯眼笑了:“我是捡了宝贝。”
  满屋子人“呀”地一声惊叹。
  秦天说:“我捡了几片鱼鳞。”
  满屋人立即嘘声四起。
  “老秦扯卵淡啰 。”
  “秦村长也讲假话!”
  秦天不急不慢,手向裤袋里掏。
  大家顿时紧张,肖长根早从黑暗处冲到房中间,伸长脖子瞪着眼。
  秦天摸住东西没拿出来,向围到身边的人挥挥手:“走开走开,围住我我就不拿出来了。”
  旁边人就大声吼那些围过去的。
  秦天手还按在衣袋里,笑眯眯地说:“我说是鱼鳞你们不信,拿出来一个个看啊,乱扯乱捏的搞坏了要赔。”
  大家急不可待地一齐说:“好啰好啰,快拿出来。”
  秦天抿嘴一笑,终于掏出一块东西,交给坐在旁边的肖海涛。
  说什么一个个看呢,除了水炳铜一动不动,别的人呼隆一声,一齐向肖海涛围过去,压着他肩膀,攀住他脑袋,扳手的,挤背的,搞得肖海涛不得不“嗨”一声,奋力站起,手心捏着那坨东西紧紧捂在胸前,搡开别人,喊道:“十春,把灯举起!”
  秦天趁势从人堆里挤出,站到旁边。
  于是肖十春掌灯,肖海涛举宝贝,把两样东西挨近,这才让满屋人都能看到。
  肖十春一声惊呼:“紫光!紫光!”
  果然,满屋人就从马灯前看见一团紫色光彩,晶晶闪闪,一圈圈地,像是一群萤火虫藏在紫色灯笼里。
  肖海涛双手举着它,来回倒转顺转,最后放到桌上看,眼睛挨近看,又摸又嗅,终于对包围他的人说:“是一坨鱼鳞。”
  他挤出人丛,让那些没有摸到闻到的人上去过个瘾。
  一个个都尽了力,才慢慢退开,都不说话。
  最后水炳铜上去,拿它掂了掂,指甲轻轻弹几弹,凝神听着,想了想,四指一展,“宝贝”滑到桌上。
  有人问:“到底是什么?”
  水炳铜说:“看着是一坨鱼鳞,你眼睛这么不管用?”
  “怎么有这样大的鱼鳞?”
  “这是什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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