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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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识-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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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的时候停下来。我们睡觉,要相信屋顶不会无缘无故塌下来。我们遇事报警,要相信警察不是盗贼的同伙。没有信任,社会就不可能存在。
已故德国社会学大师卢曼(NiklasLuhmann)就说得好:“当一个人对世界完全失去信心时,早上甚至会没办法从床上爬起来。”
吊诡的信任偏偏如此难得,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合理的基础完全相信每一滴自来水都是安全的,每一位驾驶者都是清醒的,每一个建筑商都是负责的,甚至每一位警员都是廉洁正直的。然而,我们还是不断地付出我们对他人的信任。那是因为我们不认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39是可信的。这个社会如此复杂,任何发生在身边的事,任何摆在面前的东西,其背后都经过了重重的机制、层层的人手;在这一长串的流程里头,总有一些人会对得起我们的信任,会为自己应做的事负上责任呢?
比如食品,我不可能亲自检测任何送到我嘴边的东西;但是我会相信生产商爱惜商誉。一个老板不可能掌握生产过程的每一个环节的正确,但是他会相信他聘用的管理人员。假如工人或者原料出了问题,产品检试部门会查得出来。假如出厂的产品真有毛病,相关政府机构会及时发现。假如那些机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良心的传媒会揭发真相。到了最后,我们还要信赖政府的确能够查清问题,司法体系的确能够按法处置肇事人员。
这是一个牵涉了多少个人多少个程序的事呀,怎么可能每一个人每一个步骤都出了错呢?为了保证不会出现如此荒谬的情况,为了让社会可以正常运作,人类设计了各种制度去保障信任这种极其必要但却易受伤害的资源,例如权力与利益的分化。大而化之地说,商家与官方的利益是不完全一致的,所以官方不会掩饰商家的错误;媒体又与商家和官方的利益不同,所以媒体不会为商家与政府文过饰非。
万一这三者的利益高度重合,那么我们还可以怎么办呢?那就只好相信界外的力量与更高层级的结构了。在三鹿奶粉事件里面,那个界外的力量是新西兰总理,而更高层的结构则是收到通知的中央政府。当然,我们还可以相信自己;只不过,一个所有人都只信任自己的社会还能叫做社会吗?
原题为“没有信任就没有社会”,刊于《am730》2008年09月17日极少数:只限于坏人的一种量词看到新华社前不久报道四人帮在世的最后一个人——姚文元去世的消息,让我想起了文革。说到文革,我首先想到的是一种语言,一种那个年代盛行一时的行文方式与说话风格。文革的战斗性,文革的杀伤力,多多少少和这种语言有关。不搞清楚这种语言的性质,就很难让今天的年轻一代理解那10年以至于共和国数十年来经历过的运动;不看透这种语言空洞的力量,就谈不上反思文革,也很难保证后人可以彻底脱离历史的阴影。
且举一个例子说明什么叫做文革式的语言,比如“极少数”这个形容词。今天重看文革10年的文献,“极少数”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可说是极不少数。内地以外的华人大概不知道“极少数”在这个脉络底下,并非一种纯粹描绘数量的中性形容词,而是一种饱蕴价值涵义的判断。
如果我们说“今天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染上了禽流感”,这里当然没有任何道德判断的含义,因为这里的“极少数”指的不过是患病的机会罢了。但是当年要做政治批判的时候,“极少数”就是很强烈的指责了。
是什么使得一个中性的形容词变成非常负面的价值谴责呢?当然就是近代中国革命里的民粹思潮。按照这种民粹思潮的主张,凡是大多数老百姓认可的,必然就是对的;而凡是大多数老百姓否定的,多半也就是错的了。放在政治上,这可是“民主精神”的体现,也就是得“坚定不移地站在广大人民群众的那一边”。所以“极少数”和“绝大多数”都不止是单纯的量的形容,而且是对与错的判断区分。
同时它还牵涉一个划界的问题,无论是统战还是批判,从实效上讲都不可能团结“极少数”或者“一小撮”,却跑去打击“大多数”。当时每逢批判活动展开,惶惑不安的老百姓没有谁愿意当少数派,大家都希望自己是站在“广大的人民群众”那一边,而不要被划做一堆白羊里的几只黑羊。直到今天,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还是害怕自己被叫做“极少数”。
这种对民主价值的理解,盛行于文革时期,说来实在十分粗糙。它不只把一切的事物都按数量的多寡来定质量的高下,而且还忽略了民主原则中尊重少数的精神。正是近代中国的民粹倾向,使得当时很多优秀的学者受到折磨,因为他们研究的东西与百姓日用无关;也正是这种倾向,使得很多卓越的艺术家不能继续自己的探索,因为他们的创作太过阳春白雪,一般人看不明白听不懂。在政治上我们当然要强调“多数决”,但艺术和学术乃至其它的意见表达,为什么就非得是多数人欣赏认可的才是对的,而“极少数”就一定是错的,甚至是邪恶的呢?
执政要为大多数老百姓着想,当然是正确的,但这并不能自动转换成“极少数”就非得斗垮斗臭不可。偏偏在文革10年间,这种转换来得太轻易太绝对,只会有利于不断的斗争,无益于实际的施政和建设。其实少数可以是一些不同的意见,不同的思考方式。真正的民主是在依据多数决的原则下宽容少数,同情少数和保障少数;而非不断在人群中挑出少数甚或制造少数派,再把他们变成打击对象。不假思索地将“极少数”和“坏分子”连结起来,会起到使大脑迟钝,令焦点模糊的作用。
二战之后的德国兴起纳粹语言学的研究,就是要分析政治语言的语法和词条,看看空洞的语言如何造成了思想的贫乏和虚无的热情。
今天的中国已经正式告别过去的阶级斗争,迈向建设和发展之路,我们也需要相应的语言反省和重建。以“极少数”为例的老式术语虽不是文革的产物,却是可以总结那个年代的“斗争语言”代表,小心清理它过多的价值意蕴既合时且有益,否则说不定会闹出一些笑话。
原题为“‘极少数’的迷思”,刊于《南方都市报》2006年01月17日苦难:只有英雄,没有灾民;只有感动,没有伤心200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有几百人出席了官方纪念仪式,他们在“唐山市抗震纪念碑”广场默哀了三十秒,相当肃穆也相当隆重。可是他们并不全是当年死难者的遗属,也不是震灾的幸存者。本该是这一天真正主角的唐山市民,这时候都在广场之外。一大清早,武警就开始驱赶百姓。不获入场的只好站在警戒线外,甚至要用望远镜才看得清纪念仪式,一场应该属于他们的仪式。
《唐山大地震》作者钱钢有过一段奇特的经历,他曾翻遍当年留下的照片,但无论怎么找都很难找到死尸的相片。的确,今天查书上网,你会发现唐山大地震在影像上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片颓垣败瓦,倒塌的房屋,断裂的墙壁,可是人都上哪儿去了呢?是的,我们可以看到急忙奔走的志愿人士,斗志昂扬不畏艰苦的解放军,还有一些正在拯救伤患的医护。至于那些未获救治的伤者,甚至倒卧在瓦砾中的死者,却几乎全部失踪,没有鲜血,没有残肢,只有空洞的街和极度萧条的市区鸟瞰图。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这场巨灾夺去了24万人的生命,在地震发生之后的第三年。
如果采用某些在海外相当流行的观点来看,大概可以说这是中国人忌讳死亡,乃至于要出动到为相片消毒净化这一招。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简单,我们不能把在中国发生的异常事例都推到官方头上。且看当年曾经参与救灾的龚铁鹰在博客里发布的一篇老日记:“……当我投入抗震救灾行列,看到了工人同志的冲天干劲,看到了各级党组织坚强领导,我又被震服了。我想到,自然灾害是暂时的,而人们的斗争精神则是永存的!只要还有人生存,就一定能重建家园。而在这场斗争中,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仍会掌握群众,仍能指引群众克服这一困难。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党是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理论基础的党。这一革命理论认为群众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有伟大的党,动员起千百万群众来,任何困难也不在话下,我们一定会克服这一灾害带来的暂时困难。”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文字并非什么交心报告,而是一个曾在现场见过灾难,救过伤员的青年的日记。在这篇日记里面,龚铁鹰也记录了放在自行车架上的死尸和嚎啕痛哭的生者,但到了最后,他还是以其时最流行的方式向自己总结了一切经验。这样的总结,这样激情勃发的文字几乎是当时所有文字必不可少的样式,不止见诸报端,甚至还渗入到每一个人最贴己的日记之中。即使是灾难的第一手见证,亦不例外。
身为人类,有着最普通的感情,有伤会痛,受苦会哭,是什么使得当年拿相机的人拍不到死亡?又是什么使得见过死亡的人依然乐观,40意志饱满?曾有许多文献指出当年唐山震后的幸存者表现得有点“漠然”,路上相遇就是简单地问一句“你那里走了几个?”不见悲恸,也没有恐惧。许多人还说唐山人给“震傻了”。
对此,我宁愿相信二十世纪德国思想家本雅明(WalterBerjamin)的一番话。很多人以为战场上回来的人必定有很多故事要说,但是本雅明敏锐地观察到刚刚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士兵总是满脸疲惫,无话可说。因为凡见过地狱的人,就知道世间有言语无法形容的虚无,人的感情有不能承受的界限。同理,当时的唐山人不是给“震傻了”,而是实在无话好说无泪可流。
可是在这一刹那的空白之前,遭逢巨变的人到底会崩溃;在此之后,痛失亲人的到底会陷入思念的煎熬。可是这些全被一个更宏大的主题掩盖了。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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