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任教于法国最高学府高等师范学院(EcoleNormaleSuprieure)。他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日常侮辱》,讲的是他16岁非裔养子的故事。据巴丢讲,这个年轻人在街上经历过无数的警员检查,更曾在十八个月内被捕六次。每一次都是无缘无故被扣上手铐,带回警署,遭到辱骂和恐吓(例如”白痴“和”你想试试狗咬的滋味吗“),受到无理的攻击(路过的警员会顺便踢一下被压在地上的小伙子)。每一次巴丢都会被叫去警署,带回孩子,接受警方诚挚的道歉。到了第六回,巴丢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投书报纸,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儿子的罪名是有所学校的校长认出他是前一阵子群斗事件的一员,”因为他们全是黑人“。巴丢又说,他儿子就读的高中”曾被警方要求提供所有黑人学生的档案和照片。是的,你没看错——黑人学生“。
值得注意的是,巴丢不是郊区里贫苦的移民,他是备受尊重广为人知的学者,他住在巴黎一栋不错的房子里,他唯一的问题是有个非裔养子。当时,主管全法警政和治安的不是别人,正是内政部长萨科齐,他顺理成章成了法国青年骚乱针对的对象。当年引起不满的是总理德维尔潘的青年就业政策,他提出雇主可以不用提出任何理由就在两年内解雇青年员工。当时外间都认为这个做法很正常,批评法国新一代好吃懒做。可是大家忽略了萨科齐的火上加油,忽略了他怎么清理郊区的”人渣“和他批评青少年的言论。他的竞选纲领之一就是要加强警察执法的权力,对付罪犯。
要怎么做才能维护治安呢?2007年3月20日,法国宪法法院通过了《萨科齐法案》,禁止记者以外的任何人拍摄和散布暴力行为的影像。推动这条法案的萨氏认为,年轻人”快乐打耳光“(happyslapping)等网络欺凌行为很不恰当,所以要立法禁止。问题是这条法案同时也禁止了所有人拍下暴力场面的权利,萨氏相信2005年骚乱扩大的原因就是有人刻意散布警员追打移民青年的短片。自此之后,所有个人和网站要是拍下或上传了暴力行为的影像,就要面对五年的有期徒刑或将近十万美元的罚款。
这就是萨氏的竞选对手罗雅尔声称他的当选会引发骚动的原因,也是法国左翼媒体一直妖魔化萨氏的原因了。他们想把萨氏描绘成一个希特勒般的人物。可是,为什么萨氏又能赢得这么多法国公民的支持呢?难道法国不是启蒙运动的发源地,现代人权观念的老祖宗吗?
除了他的种种改革措施之外,萨科齐还有别的板斧。
2002年的法国总统大选,极右分子勒庞(Jean-MarieLepen)意外地淘汰了社会党对手,挺进第二轮选举,震惊全世界。五年之后的今天,这位反移民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连第一轮选举都过不了关。这是否说明了法国人厌弃了极右,不再仇视非法移民,也不再厌恨来自北非的穆斯林与其他地方的”外国人“呢?恐怕不是,根据法国媒体的票站调查,三分之二的勒庞支持者转向了萨科齐。就连勒庞本人都愤愤不平地指摘萨氏”偷了我的理念“。什么理念?首先他改造了勒庞上届大选的口号”法兰西,要不是爱它就是离开它“,不断强调移民的可怕。然后他甚至宣布要在缩减政府规模的同时成立一个新部门——移民与国族认同部,好教导大家怎样做个纯正的法国人,同时收束移民的拥入。而这正好对上了勒庞支持者的胃口,他们一向认为说话带口音的外来人口要为法国的高失业率负责,而聪明的政客总是懂得如何把内部的问题转移到对外人和他者的恐惧之上。
萨科齐是个聪明而复杂的人物,他具有反移民和民族主义的倾向,同时又主张和美国交好,鼓励国民学英语。但基本上他是个想要维护法兰西国家身份的民族主义者,例如他曾提出政府应该资助穆斯林兴建清真寺,培训本土的教长。虽然在竞选期间,他害怕赶走右倾的选民,对此避而不谈,但这个举措其实是为了切断法籍穆斯林和伊斯兰世界的联系,一方面避免”恐怖主义“的散布,另一方面把伊斯兰教国家化,纳入政府可以管控的范围。
单方面强调萨科齐的经济政策和劳工政策,却忽略了他对治安和民族身份的看法,我们就不能掌握其右翼本色的完整面目。萨氏真如许多媒体所说的,是个新自由主义教条的追随者吗?即使是《经济学人》也指出了在工业政策上面,萨科齐是个国家干预的忠实信徒。其实他向来也是个”经济民族主义者“,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反对印度富商拥有的Mittal钢铁公司去年提出的Arcelor收购案。正如大部分政坛里的新自由主义者,他一方面强调开放竞争以促进发展;但是在面对外国农产品的”倾销“和国家标志性企业被收购的时候,却又变成了保护主义的卫士。
萨科齐在竞选期间大力攻击所谓的”六八遗产“。很多人认为1968年的左翼革命是今天法国经济停滞不前、社会生机停顿的祸因,所以觉得萨氏的说法有理。但是,我们也知道与阿尔及利亚独立有着血脉关系的”六八遗产“,乃是现代法国的宝贵遗产,它批判殖民主义的遗毒,重振自由、平等和开放的共和国精神,拒绝歧视、尊重人权。不过,这一切或许真的已成过去。正如萨科齐那名称古怪的”移民与国族认同部“,”国族认同“(nationalidentity)对不少经历过”六八事件“的人来讲曾经是个贬义词,他们当年相信的是”共和国认同“。
原题为”萨科齐会否远离共和国“,刊于《南方都市报》2007年05月13日62泰王总是政变的赢家才不过几个月之前,就在泰国前总理他信和反对派闹得最不可开交之际,出面协调并逼使双方让步的泰王普密蓬被许多国际传媒歌颂为”民主的保卫者“。有些评论还因此回想起梁启超当年的建议,如果有个甚孚民望的皇帝,君主立宪制会不会要比共和体制更稳定也更适合亚洲人呢?
然后,2006年9月19号,泰国军方发动不流血政变,迅即掌握局势,他信成了个流亡政客。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场兵变怎么会获得那么多曼谷市民的支持呢?而且政变军头们组成的”军营团“小动作还越来越多,他们甚至打算在未来的宪法内赋予军方罢免民选总理的权力。这还算是民主吗?
除了他信本身不受城市中产阶级欢迎之外,很多人都注意到这场政变获得了”合法性“,是因为有泰王普密蓬的祝福。还有些消息指出泰王的角色绝不简单,他不只是事后默许军头的行动,更可能是整件事的隐密策划人。如此一来,泰王还算是”民主的保卫者“吗?一个民主的保卫者可以赞成推翻民选领袖的军人政变吗?数个月前把泰王捧得至高无上的那些传媒和评论人现在又躲到哪里去了?
所谓立宪君主可以担任民主保卫者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反民主的。因为它并不真心相信民主体制本身的权力制衡原则,不相信元首渎权的时候有恰当的机制可以应变处理,却幻想平衡权力的大任可以托付在一个别具威信的个人身上。
假如一个民主政体的领袖出了问题,比如说英国首相贝理雅面对大部分国民的反对,依然决意出兵伊拉克,我们应该寻找修复的方法,逐步完善体制自我健全的能力。它可以是增加民选领导的问责程度,也可以是削弱元首的权力,我们甚至可以反思民主体制自身的局限;但是我们万万不能把希望寄在一个世袭君主身上。因为那到底是一个人,如果大家运气好的话,他可以是个圣君明主;但假如他不是呢?
我们怎么可以容让一个凭血统而握有权位的人去监督人民普选产生的领袖呢?
以泰王普密蓬为例,他勤劳爱民,生活作风、文化品味俱有足以为天下法的崇高声誉,他甚至曾以个人威望逼走了政变军头,但这是否表示他永远正确?他的继位人也是永远正确呢?在这一次的军事政变里,他容许军方逼走几个月后就要下台的总理,难道是维护了民主的正常发展吗?他信纵有百般不对,到底不是当年杀害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的军头,难道就不能多等几个月让国民决定他的命运吗?
所以泰国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到了几近拥握实权的君主,不只不是民主体制之福,还是它的风险所在。
原题为”支持政变的民主卫士“,刊于《都市日报·兵器谱》2006年10月04日国王与我泰国王室何以有那么崇高的声望和权力,一直是政治社会学界的议题。许多人把原因归在普密蓬个人身上,说他爱民如子,引进多项改革,促进了泰国的现代化。其实这种讲法既没有看到曼谷王朝百多年来的历史作用,也忽略了泰王在开放西化之外的保守与传统。
和所有现代民族国家一样。泰国人也很喜欢强调自己有种与别不同的”泰国性“(Thainess),并且认为这是从传统那里自然而然地承传下来的,值得自豪,需要扞卫。但是也和所有民族国家的民族性传说一样,所谓的”泰国性“其实也是种历史很短的现代产物,是它从传统王朝迈向现代民族国家时一并构造出来的。
着名的东南亚史学家、前泰国学运领袖彤才·维尼察古(ThongchaiWinichakul)在他的经典着作《绘图暹罗》(SiamMapped:AHistoryoftheGeobodyofaNation)里说的就是这个”泰国性“的生产过程。其中有几个地方提及泰国王室,相当有趣。
原来泰国王室虽然一直是暹罗地区的最高强权,但它并非唯一的王室,至少在泰北就有驻都清迈的兰那王朝。虽然后者也得向曼谷称臣。但是彼此各有权限,边界模糊。在欧洲列强侵入东南亚之后,各方势力逼迫暹罗成为一个疆界清楚确定的现代国家,曼谷王室才成为泰国不可争议的唯一统治者。因此在泰国人的心目中,从自有”泰国“这个称号始。王室就和佛教并列,成为界定”泰国性“的传统支柱。
泰国在政治上真正特别的地方,是她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