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介终于明白直子要跟来的理由了。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即便顺利地把她带进了这样的地方,面对她拘谨的态度,自己恐怕还是一筹莫展。
“逸美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现在好些了吗?”平介试探着问道。
逸美点了点头:“只是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听说是因为心脏麻痹?”
“是的。医生说得更更复杂一些,不过按我的理解,差不多就是心脏麻痹。”说完她歪起了头。
“原来是这样啊。”平介喝了一口水。他知道,并不存在“心脏麻痹”这个病名。
“我正收拾早饭后的碗筷呢,忽然听到门口一声响。跑过去一看,妈妈已经倒在那里了。她刚穿上一只鞋,另一只脚还露在外面。”
“那你马上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估计在给医院打电话时,她就已经不行了。”说到这里,逸美低下头去,“她的脸看上去就像是在睡觉。”
接着她打开斜挎在肩膀上的个小兜,从中取出个包着面巾纸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就是这个东西。”她说道。
“是你说的奠仪的还礼吗?”平介问道。
她点了点头。
平介把它拿在手中,剥开了外面的面巾纸,里面露出一只很旧的怀表。
“啊,好罕见的东西呀!”
怀表的直径大概有5厘米左右。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金属零件卡住了,任凭他的指尖怎么使劲儿,也打不开表盖。
“盖子好像坏了。”
“好像是的。”
“爸爸生前一直都把它带在身上,事故发生时也是如此。盖子大概就是在那时弄坏的。”
“原来如此。”平介一面在手里摆弄着怀表,一面小声说道。
“爸爸经常说这个表很珍贵,是他所拥有的所有东西中最有价值的。”
“这么珍贵的东西应该由你来保管才对啊。”
逸美听了之后摇了摇头:“如果被亲戚家的人发现,知道这是爸爸生前用过的东西,一定会把它扔掉的。”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不过看起来逸美并没有夸大事实的意思。
“我说的是真的。”她用略带几分悲伤的语气说道。
平介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了。想必对她的亲戚来说,棧ㄋ净褪歉鑫辽癜伞�
“另外,”逸美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松了一下表情,“我一直都想送给杉田先生点儿什么东西。您能来参加妈妈的葬礼,我感到很高兴。”
“啊,可是……”平介刚要往下说什么,坐在一旁的直子在桌子下面踢了踢平介的腿,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赶紧收下吧。
平介拿着怀表:“真的可以吗?叔叔真的可以收下它吗?”
逸美点了点头。
“那好,我收下,就不和你客气了。”说完平介再一次小心冀翼地将怀表用面巾纸包好,放进了西裤的口袋里。
没过多久,他们要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
吃过饭后,棧ㄒ菝酪恢苯浇楹椭弊铀偷搅顺嫡镜募炱笨诖ΑA俦鹗保浇楹芟胨盗骄淠芮〉钡乇泶镒约盒那榈幕埃墒蔷挂桓龃识枷氩怀隼础R墙惨恍┐蟮览恚兰浦弊佑只嵯铀琢恕�
“你要多多保重啊。加油!”最终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说法。
棧ㄒ菝莱聊牛崆岬氐懔说阃罚浇舯铡�
进了检票口,平介迫不及待地问直子:“你是怎么知道她的肚子一定饿了呢?”
直子抬起头看了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不是在亲戚家吃闲饭吗?吃闲饭的人能遇到什么好脸色,估计那个孩子在那个家里吃完一碗饭后都不敢再盛第二碗了。”
“啊……原来是这样。”
平介回过头去,发现棧ㄒ菝阑拐驹谀抢铮谜嬷康哪抗馔潘恰�
平介向她挥了挥手,直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一瞬间,棧ㄒ菝赖谋砬楸览A恕�
直子的中学生活在平介的眼里看来,基本上可以用“有惊无险”这个词来形容。看起来她似乎已经能够控制身体和心理上存在着偏差这个问题了。虽然说话时用词仍有不自然之处,但不愧是有名的私立学校,考上来的女生也多少都带着一些大人的成熟气息。直子的谈吐因此也就显得不那么与众不同了。
唯一一处不大适合用“有惊无险”这个词来形容的,是她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这不是说她的成绩多么不好,而是恰恰相反。第一次期中考试她便考了全年级第七名,之后从未跌出过前十名,第三学期期末考试,她还考了个第三。
“请问您让孩子进了什么补习班呀?”家长会上,平介被直子的男班主任这样问道。男教师由衷惊叹杉田藻奈美。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女,竟有如此强的学习能力。
听到平介说她没上补习班,男教师更加吃惊,围绕着学习方法和教育方法等问题,缠住平介问个没完没了。末了,他还得出平介一家拥有学者血统这一结论。
“看样子她的学习搞得还不错,我基本上没有干预过,甚至都没对她说过‘给我好好学习’这样的话。我在家很少和她谈学习成绩的事。”
在场的人似乎没有一个相信平介的话。所有人都认定杉田藻奈美超人的学习能力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诀——特殊的教育方法,或者是超一流的家庭教师。平介每次参加家长会,都不得不面对来自那些热衷于子女教育的妈妈们的质询。
事实上,直子的确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她只不过平时一直保持了一定的学习量。她从未在学习上偷过懒,连家务的空隙也要穿插上学习。学习告一小段落,她才会继续做剩下的家务。虽然她也看电视,出去玩,但那只是学习之余的小憩。就拿看电视来说吧,她给自己立下了规矩:一天当中,看电视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半小时。不管有多么想看的节目,她都不会打破这个规矩。
平介曾经棧裁匆敲磁ΑK槐呦髯牌还槐叩厮盗讼旅娴幕埃骸叭绻裉煳掖蚱屏苏飧龉婢兀且院笪一够岽蚱频诙⒌谌龉婢兀庋氯ト松徊讲阶呦蚴О堋N抑暗娜松褪钦庵只罘ǖ牡湫汀=峁兀淙淮有⊙У酱笞ǎ以诳梢猿浦5牡胤酱�14年,到头来却没有掌握一项能够赖以生存的技能。我再也不想重走老路了,打死我也不想再产生一次同样的懊悔了。”
说完,她将削得很漂亮的苹果切成四瓣,用叉子叉起其中的一瓣递给了平介。平介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在心里嘀咕:难道她之前的人生,真的活得充满后悔吗?
当然,看得出她并没有把学习当成生活的全部。她似乎意识到了注重学习之外事情的重要性。和以前的那个她相比,她读书的范围扩大了许多。她还将布满灰尘的微型组合音响清扫了一下,变得爱听音乐了。
“世界上真的有许多精彩的事物。有很多东西,比如能让你感到幸福的东西、能改变你世界观的东西等等,都不需要花很多钱就能得到。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她经常目光有神地对平介这样说。
直子非常重视结交朋友。当然,结交的都是些精神年龄远远小于她的朋友。她成绩很优秀,有乐意帮助别人,所以在同学中很有人缝。
她经常在周日把几个朋友请到家里来。每到这时,她都会下厨做上几个拿手菜招待她们。当菜被端上来的时候,她们都会无一例外地露出惊叹的表情。
“太了不起啦!藻奈美!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你们要是真想做,也一定能做出来的。现在便利的厨具有很多嘛。要是以前的话,连微波炉都不一定每家都有呢。那时还要用蒸锅之娄的东西,真是太不方便了。所以说,现在的年轻妈妈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真受不了你了,藻奈美,说话的口气像个老奶奶似的。”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我也应该感谢厨具的进步!”直子现在已经非常善于在快要露出破绽时自圆其说了。
那些孩子们也是我的老师。年少的朋友们走后,直子曾这样对平介说。
“我的意思是,她们不只是我学习中学生行为的标本,跟她们在一起时,我脑子里原有的旧价值观也会得到更新。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体内有很多像是长在神经枝干上的花苞一样的东西,一朵一朵地绽放了,而我以前却从未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毫无疑问,自从和她们在一起,我眼中世界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这番话平介虽然在语言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在心境上却无法理解。
“是吗,那可真的挺好。”他只能这么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直子之间产生了看不见的隔阂。
虽然她的人格还是直子,但是恐怕她的感性也和学习能力一样,被藻条美年轻的大脑支配了——平介如此解释眼前的隔阂,毫无疑问,现在的直子可已看到只有10多岁孩子才能看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上了年纪的人是看不到的。
糟糕的是,直子自身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来自感性方面的变化。不说也看得出来,平介无法跟上这一变化。对他来说,直子虽然有着藻奈美的外表,但他始终都认为她还是自己的妻子。
这天,平介回来得比往常都要晚。当晚有为两个新员工举行的欢迎酒会。虽然在第二家酒馆喝到中途平介便起身退出,但回到家还是快11点了。他喝的程度正好,心情很舒畅。
到了门口,他一边脱鞋一边对屋里喊了声“我回来了”。里面没有回答。于是,他径直朝浴室方向走去。浴室里的灯亮着,里面传来了淋浴的声音。
平介拉开浴室的门,看到的是直子娇小的后背。
她正用淋浴洗着头发,当觉察到门的响动后,吃惊地回过头来,同时手中的淋浴喷头落在了地上。热水毫无方向地到处喷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