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腾又说:“不过君上倒是睡得很快。”
“君上的魂魄进入凡人身体,对肉体的负担大,很容易疲倦。”
“这样会不会对大哥身体有伤害吗?”季腾紧张地问。
“伤害?肉身能盛君上的元魂,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钩星嗤笑。
那可是你们的想法,我倒是希望里面的是大哥。
“不过,君上元魂入凡人肉体,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如果逗留太久,”钩星突然叹口气,“搞不好肉体崩坏也有可能。”
钩星话音刚落,黑夜中突然银光一线,直射季腾的肩头,钩星躲避不及,惨叫一声径直被那银光拽了过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季腾来不及去想这究竟是什么,危不危险,只拼足力气朝钩星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这一冲,就跑到了花园湖水边。
月光清甚湖水,小桥上美人绰约而立。如果这是个女人,就算是女鬼,也是风流一夜不算枉费性命的那种。
但这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江洋大盗,再加上还有眨麘蚴罚蔷屯耆朔蚜苏庋木爸隆!�
虽然这只是背影,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衣服也有多处刮破,显然也吃了那剑麻仙人掌的亏。
季腾这才明白兄长在窗外种剑麻的英明之处。
第一反应自然是避开他,但距离已近,季腾似乎看到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根银丝,极细极弱,若是白天定然看不见,但月光下它隐隐反光,反而清晰可见。它一头绕在大盗右手食指的指环上,现在看来那也不是指环,而是银丝几经缠绕,形成了指环样的东西。另一头是钩星,被那银丝牢牢地缠住了全身,捆得跟粽子似的挣脱不开。
季腾犹豫了一下:“有话好说,大侠,能不能放开那只鸟?”
“这只是鸟?”大盗勾动手指,钩星被拎着上下抖,“刚刚我似乎听到它在跟你说话?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季腾暗叫该死,自己跟钩星说话的时候,只看着四下无人,却忘了大盗还在花园这事。不过,钩星好歹是侍奉刑修的妖物,被捉住而已,没关系吧?
何况出来之前,总司刑叮嘱过一人一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不可以提及任何跟阴阳道相关的事情,君上的身份更要保密,否则——否则之后,总司刑没说。季腾也不敢问,要知道总司刑那张脸恐吓起人来,尤其有优势。
季腾慌忙掩饰道:“你听错了吧?”
大盗这才转过来,脸庞上还有泪痕隐隐,依然说不出的娇艳动人:“哦,我听错了?”话音未落,银丝弹动,钩星咕噜咕噜直向水面滚去,啪嗒一下入水了。
那银丝很怪,能缠绕住钩星的身体必然跟线一样柔软,这时候却撑得笔直,直直将钩星按入了水里。
水波动荡,看来钩星在拼命挣扎。
他手一提,钩星出了水面,羽毛透湿,也呛了水,连挣扎都无力的样子。
季腾不知道它是在假装还是真摆脱不了,忙阻止:“等等,等等!好吧,它虽然看上去很像那个,麻雀,其实是只鹦鹉,鹦鹉!我有教它说话!很值钱的!别淹死它了!”
大盗笑笑,眉眼妩媚:“我听到的,却不像是学舌而已。”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大盗手指一弹,钩星又被直直压入水面。
钩星被折腾得够呛也不吭声,想来是谨记着总司刑的警告。季腾于心不忍,冲上前去想抢他手中的丝线。刚靠拢,突然脖子一痛,有什么东西绕了上来。
季腾立刻不敢动弹,他想起那银丝,低头一看,果然,眼前笔直的银线,从大盗的手指一直延伸过来,死死勒住他脖子,要是用力挣扎,等于自己割掉自己的脑袋。
自宫已经够可怜的了,难道还要自刎?
大盗扬起左手,微笑着:“你想不想看到自己脑袋飞起来?”
“杀人——可要偿命——”还没说完,大盗忽的敛了笑容:“我尚顾念你们手足之情,你却在和这个妖物讨论侵占自己大哥的肉身归属?若不是你话语中还有半分为他担忧,我岂会留你性命到现在!”
不是这回事!
“你们口中所说,那占了季钧身体的是什么妖唔——”大盗刚说了一半,季腾拼了命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这大盗对自己哥哥确有情意,他不忍心此人口舌之祸,殃及来生。
“说不得,这,为你好。”季腾断断续续地说,“大哥,救他,我是救他!”
“你说谎!”大盗怒吼起来,“你说谎!”
他的暴怒立刻体现在力度上,季腾脖颈处有如被刀细细切割,呼吸都停顿,直被勒得眼前发黑,四肢无力。季腾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阴阳道,我又要回来了。
濒死之际,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也分辨不出是远是近,很平稳地说:“他没说谎。”
这声音救了他。大盗似乎动摇了一下,勒紧季腾脖子的东西稍微松开。
呼吸顺畅之后那声音更清晰可闻:“嘴说谎,心不会,你若不信,问他的心如何?”
大盗咬咬牙,勒住季腾脖颈的东西松脱了去。季腾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心中一悸,竟不能动弹。他低下头去,发现一根极细极弱的银丝,直直扎入了自己的胸膛,如剑般刺入。心,跳不动般颤动两下,突然停止,仿佛已经不在自己的胸膛里了,全身麻痹一般僵硬,思想都停顿了,什么也没有了!
大盗厉声道:“你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大哥,我是为了,救他,他在受苦,救他,身体里的,不是妖怪,是神,我——”季腾断断续续地努力辩白,到最后,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盗紧盯着季腾的双眼,突然手指一勾,刺入胸膛的银丝微微发颤,似乎正在缠绕他的心脏,季腾感觉自己的心被拨动了般乱跳,血液在胸腔乱窜,带来说不出的痛苦。
季腾两眼直冒金星,这感觉,比死还难受,然后,胸口突然一松,总算可以正常喘息了!再一看,胸前再无银丝,只余大盗手上多了枚指环而已。
“没有说谎。”大盗突然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软软地倒退两步。“他真死了。”
季腾点点头。
大盗没有回话,只是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发着亮光。
季腾很是不忍心,正要说话,那声音突然冰冷起来:“人虽死,罪难消。背负杀孽之人,哪个能逃掉?!你不能,他更不能!”大盗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等等,说好了可以赎罪,让他活过来!”季腾忍不住喊起来,那声音又柔和了些:“既然许了你,绝不食言。但季腾你做得到?”
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盗立刻说:“我做,我帮他偿罪!”
“无论如何也要帮他偿罪?”那声音慢悠悠地。
大盗坚定地点头:“无论如何!”
“就算折损你的寿命,碾磨你的尊严,消耗你的精神,拿走你的将来,你也决不后悔?”
“决不后悔!”
“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声音的主人站在石桥下,那张脸是熟悉的大哥,但此时看上去却陌生,像个帝王般立在黑暗之中,那是刑修,阴阳道之主,虚无之君。
大盗跪倒在他的面前,右手一扬,那银丝的一头深深扎入他自己的胸膛,他痉挛着,举起手,把那银丝纠结而成指环恭敬地举起。
“我要救他的心,请您看看。”他断断续续地说,反复地说。
季腾眼眶发热,他没想到大盗会做到这一步。为何要做到这个程度?这么地屈服,甚至把心脏自己交出去?明明只是眨麘蚬墓叵刀寻。 �
还是因为,其实那不只是眨麘颍俊�
刑修却迟迟没有接过来。
大盗脸色苍白,呼吸骤停,眼神都空洞了,却一直没有拔出刺入胸口的银丝。
钩星落在季腾的肩上低声说:“我看君上打算多添一个侍从了。”
“什么?”
“君上的侍从虽然大部分来自地仙和妖魔,但也有个别是君上选中的人间有特质的魂魄。”钩星小声说,“你也记得,君上称赞过他修道必有大成。”
“不是要他们死后才为阴阳道出力?可他还活着啊。”
钩星哂笑道:“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么?”
季腾一惊,转头看过去,那大盗面如死灰,但双手却没有放下,固执地举起。
刑修想要他死掉,成为侍从;想要他死掉,成为侍从——
季腾头脑里滚动播放般,回顾遇到大盗以来的情景,笑容,戏言,怒火,眼泪;这个鲜活的人,就要变成那群不言不语的蒙眼侍从中的一员吗?
然后,进入阴阳道,数以千年万年漫长的时间,必须守候在刑修的宫殿之外,等待他的出行。
这样的话,就算大哥复活,就算大哥再度转世,过完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他也是想见都见不到了;大哥甚至可能永生永世都不会知道,有个人为了他放弃了轮回转世,永远呆在寂寞的阴阳道九渊之下。
这样的事情,不能发生,不应该发生。
季腾向前冲去,身后是钩星的惊叫:“你干什么!”
对,我能干什么?
我是个人,卑微的人,在阴阳道之君的眼前,我就是蚂蚁一般的存在。
但就算是蚂蚁,也有它的希望,有它应该待的地方,而不是被放在真空隔绝的玻璃箱中,看着别的蚂蚁来来去去,却不能碰触到一下!
怎么做,怎么样才能阻止这件事情?
大盗的身体像个雕像一般,慢慢失去生命的颜色,变得跟地面同样的灰暗。
就要来不及了。
季腾大叫道:“君上,住手,请不要杀了他!住手啊!”
他双膝跪倒,就在地面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君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您放过他,我求求您!”
石桥之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