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膝跪倒,就在地面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君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您放过他,我求求您!”
石桥之下的位置,刚好是用青石板铺成,季腾听到自己额头一下下撞在石板上的响声,疼痛让头脑发烫发晕,眼前一片猩红,大概是血流到了眼睛里,他不停口地喊道:“君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他一定不想要这样死去,我求求您了,留他性命,我求您了,我求您了!!!”
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季腾也不清楚。
他只听得到撞击石板的声音,以及头脑中轰隆隆的回响,只感到什么黏湿的东西流了下来,满脸都是,只想到不要死掉,就算要救的人是我哥哥,也不希望你为了他而死掉。
石板太硬用力太猛,自己似乎磕到昏死了过去。
唯一残留的触觉,感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可以嗅到熟悉的衣物熏香,那是季家特有的薰衣物的甘草香味。
“求求您了——”就算在半昏迷状态,他都还在嘀咕。
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床上。
季腾几乎以为一切是梦,甚至摸摸额头都没有半点伤。
但刚一起身,钩星就冲过来噼里啪啦骂开了:“你疯了你,君上要做什么,是你这样的身份能干予的?顶撞君上是什么罪过,你难道不知道?磕死了你,也无非就是在阴阳道再治你一罪!”
看见季腾还在摸额头,钩星又火起:“我来人间就那么点法力,自己被溺水都没舍得用,却拿给你治伤,我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你治的?”季腾愣愣地问。
“废话,你自己能好这么快?!”钩星对着季腾的脸又抓又啄,“要不是君上开口,我才不管你死活!!!”
原来不是做梦,季腾急忙问:“大盗呢?”
钩星不满地哼了一声:“算他捡了一条命,君上打发他去搜集信息了。”
刑修没有要了大盗的命?而且,他还叫钩星帮自己疗伤?
季腾突然开心起来,觉得阴阳道之君也不是那么坏心眼。
“君上在哪里?”他赶忙起身,打算道谢去。
“在湖那边等日出。”话音未落,季腾已经跑了出去。
到了湖边,正是阳光初现的时候,映射在湖面片片波光,感觉有点刺眼,季腾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折腾到天亮。
刑修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凝视着,阳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长道阴影。季腾就站在那片阴影中,看着那在晨曦中几乎发光的身体。
“君上,谢谢你。”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刑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安静让季腾有点不安,找话题的时候突然想到之前钩星的话,忙问:“君上,您是神,大哥凡人的身体,容纳您的魂魄,不会有问题吧?钩星说,肉体有可能会崩坏。”
刑修这时回过头来,正对阳光让季腾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阳光下镀了金般闪亮的身体轮廓。
季腾确实体会到,这真的不是大哥,而是一个神秘的灵魂,未知的神祗。
“君上?”他小心地问。
刑修缓缓摇头:“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君无戏言,阴阳道之君也不会信口胡扯吧。季腾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大哥。
刑修似乎在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又说:“反正你家丧葬用品全套现成,真发生了什么,也不算添麻烦。”
说完,在季腾的目瞪口呆中,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刑修眯起眼睛,微笑了。
第十五章
所谓蛇有蛇道,江洋大盗在打探消息方面高效飞速,第二日下午就送回了几次传书,描述最近听闻的案件。
送回来的,都是些虐杀的惨案,每每看得季腾心惊肉跳,他心目中的这个世界,从单纯的不纯洁上升到既不纯洁又不安全了。
可不读也不行,刑修懒得看,就喜欢季腾读了之后讲给他听。而且光说死了谁,怎么死的还不行,非得从头到尾说个所以然才行,包括作案心态,作案凶器,如何策划,如何作案,如何逃离,如何案发等等。
可江洋大盗的纸条上,往往就几个字,比如昨天的,就只是:“灭门。父母妻均被毒杀,儿女勒死,邻家女虐杀,夫不知所踪。”那么季腾就要绞尽脑汁,弄出一个丈夫和邻家女通奸,伙同邻家女要毒杀发妻,结果误杀父母,妻得知后悲愤交加,杀了邻家女,勒死自己儿女后服毒,并嫁祸给丈夫,让他终身逃亡的故事。起码到这种程度,刑修才会满意。
君上其实,是喜欢听说书吧?季腾心里揣测着。
钩星也充当着听众,而且不知道鸟儿是不是天生喜欢捉虫,它十分挑剔季腾的编造,经常找出漏洞嘲笑之。季腾最后扛不住了,想了个法子,在钩星有次嘲笑的时候,他说:“我也没办法,材料这么少怎么编?信鸽飞得那么慢,怎——么——比——得——上——钩——星——你——的——速——度?”
钩星一下子噤声。
不出季腾所料,刑修慢慢转过脸来,看了钩星一眼。
从此钩星正式走上了职业信差的道路,每日不辞辛劳奔走在大盗和季家之间。
世界安静了,季腾也开始觉得,寻找罪丝总算走上了正轨。
今天也是一样。
“君上,这些是今天钩星带回的的凶杀。”季腾一面取纸条,一面殷勤地把细草垫放在钩星的前面,他的巴结换来的只是钩星无情的一啄。
“我先看看,君上。”
刑修点点头,懒洋洋地倚在锦绣榻上晒太阳,似乎提不起多大精神。
还是没什么特别的事件,季腾看了后,叹口气,收拾着手头读过的条子。
一抬头,发现刑修正盯着他看。
“君上?”
刑修挺友好地抬抬下巴,示意茶。
季腾自觉地把青瓷茶碗端到他面前,在心里叹口气,怎么说呢,刑修真的很懒散,根本不像是执掌阴阳道严酷之地的君主。该不是,其实他的元魂进入人体,去到人间也不习惯吧?如果刑修有什么变故,那么天地会怎么样呢?
刑修喝了两口,把茶杯搁回季腾手上,发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问:“什么?”
季腾没回过神来,只呆呆看着手头的茶碗。
“你在想什么?”刑修问。
这很突然,季腾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实话实说了:“在想你。”
这句话就跟针一般,把软哒哒趴在草垫上的钩星扎地跳起来:“你在想君上?你在想君上什么?你对君上有什么想法?你是怎么个想法?”
季腾还没来得及理解它的话,刑修手指轻轻一弹,其实他的动作毫无力度而且根本没碰到钩星,钩星却反应神速配合良好,哗一声自己弹出了窗外,还问上一句:”不知君上这一弹打算把我弹出多远啊?”
“大盗。”刑修淡淡一句,钩星悲苦地咕了咕,大概意思是才回来又要去啊。虽然悲苦,它还是拍拍翅膀,飞速离去了。
这个呱噪的鸟总算走了,季腾刚把视线从窗口移回,就发现刑修正盯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虽然刑修没有开口,但那紧盯不放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在想我?你在想我什么?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你是怎么个想法?”,这简直比钩星那张嘴还叫人不安。
季腾扛了一会,有点扛不住了,干咳两声,还是要解释解释:“君上,我只是想,你在人间是不是很累,我觉得你没有精神的样子。”
这个回答也许出了刑修的意料,过了一会,他才说:“担心你兄长的身体?”
“不,我是担心你。”如果是对着阴阳道之君刑修的脸,季腾绝对不敢这么说话,可是他现在毕竟面对的是凡人的脸,而且还是自己的血肉至亲,他多少也放松了些,径直问道,“该不会,其实进入人体内,君上你的负担也很重?”
刑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回避了这个问题,季腾不死心地盯着他,刑修终于开口道:“凡人之躯,自然多有不便。”
季腾神色复杂地低低哦了一声,刑修突然说:“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知道不便那就快滚吧?”
季腾吓得连忙罢手,“怎么可能,君上您真是的,不要开玩笑了!”他忙乱之下摔了茶杯,赶快蹲下慌慌张张捡碎片。只听见刑修的声音从床榻上方慢悠悠地传过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难道刑修会读心术吗?”
季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纠结着要不要求饶,窗外噗啦噗啦的扇翅声救了他,钩星回来了?
蹲着的季腾刚抬头,突然看到一直懒散躺着的刑修竟坐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
钩星?
不对,不是钩星。
虽然能听到扇动翅膀的声音,却看不到它。季腾东张西望了一阵,最后顺着刑修的视线,发现了地上有个影子。
这影子,毫无疑问是钩星的。但是抬起头,空中却看不到钩星,真奇怪?是什么特别的法术么?
地面上的鸟影突然停顿下来,那影子开始伸展模糊,很快从鸟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女性的身影,跪倒在地对着刑修的方向拜了三拜,又对着季腾的方向轻轻一揖,突然化开了。
季腾也不知道说影子化开到底对不对,他确实看见地上那个影子,散裂开来,就像把墨水泼在地上一般,黑色影子延展变化,瞬间在地面上形成了三个字:“秋荻原”,然后黑色的影子慢慢变浅,消失掉了。
秋荻原?
这名字耳熟,似乎是个地名,季腾想了想:“啊,好像螺城旁的原野就叫这个名。”
刑修没说话,季腾只好自己接了下去:“钩星还会这一招啊,倒是比较方便,比飞去送信快多了嘛。”
“确实是快,不过只能用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