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我们弟兄姊妹几个人,在学外语的天赋方面都随了母亲,没有随父亲。否则我这辈子就当不成翻译家了!记得在从北京迁往哈尔滨时乘的火车上,父亲曾对餐车的俄国服务员说:“阿诺内(日语)......莫罗阔(俄语)......"后来被我们当做永远的笑柄。
我母亲身边的东西总是随手乱放,她平时用的衣柜,一打开柜门,里面的衣物由于没放好,所以就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我父亲和她正相反。他的办公桌与抽屉之整洁,我至今还认为是全球第一!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我们住在伪满洲国的哈尔滨时,我母亲曾在我舅舅王绍鏊单线指挥下,做反满抗日的地下工作,每年专程到上海去几次,向舅舅报告当时的社会状态和中国老百姓的生活情况。
全国解放后,舅舅从解放区来到北京时,曾对我说:“你母亲虽然为反满抗日做了一些事情,但是,我交给她的最重要任务——打入日本特务机关,她没有完成。否则现在她肯定会当上全国政协委员......”
当我问及我母亲原因时,母亲反问我道:“如果我真打入日本特务机关,肯定我早已被捕,被处以极刑。那时,我扔下家里的半身不遂的病夫和未成年的*你,你们怎么办?”
我听了,不禁哑然,无言以对。看来,我的政治觉悟也远远没有身为老布尔什维克的舅舅高啊!
难怪现在在我们的老家江苏省周庄附近的同里,设有革命英雄纪念堂,纪念堂里供着我舅舅王绍鏊的相片,后来我儿子还去看过。
由于我有个曾经当宰相的老祖宗,名叫王鏊,我舅舅立志向他学习,所以取名王绍鏊。他从小就有点儿“与众不同”,与小伙伴们一起玩儿时,总是当头儿。十六、七岁时,执意带着十三岁的我母亲官费到日本留学。在东京早稻田大学读书时,加入同盟会,参加辛亥革命。后来,我只知道他当过议员;一九三几年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地下党员;一九四几年,他作为*党派中国*促进会和中国*建国会的创始人之一,领导了抗日活动,曾被蒋介石关在南京监狱里两、三年之久。七七事变前,被释放后,即奔往解放区。1949年初,北京刚一解放,舅舅就来到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他担任首届中央财政部副部长。至于他的*地下党员的身份,
直到“*”中他八十多岁去世后,才正式公开。连我,也是那时才知道。
我父亲的性格与母亲截然不同。和舅舅也完全不一样。他办事非常细心,井井有条,整齐干净到近乎洁癖的程度。不知为什么,虽然他学外语特别费劲儿,但是头脑的逻辑性特别强,能言善辩;从来没有正规地学过数学,却能无师自通,在考官费出国留学时,全靠自学,顺利过关。他一生淡泊名利,不喜欢交任何有商业头脑的朋友,而且不断以此告诫儿女。
我的父亲和母亲,性格与天赋如此不同,但他俩有个共同的爱好:喜欢亲自下厨房,给孩子们做美味的家乡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六章 在北京度过的幼年
从我开始记事起,脑海里就牢牢印下了当我穿上小棉袄时,我母亲忙着腌风鸡、做腊肉、灌香肠,洗、晾、腌雪里蕻的情景。
阴历腊月二十八日是我父亲的生日,
我家把那一天跟年三十一起过。我们是南方人,不像北方人那样吃饺子,而是吃什锦火锅。
餐桌中央,摆着一个锃亮的铜火锅。周围,一个个碟子和碗里,是各种各样肉类、海鲜和蔬菜。全家欢欢喜喜地团团坐,吃火锅。当时,父母,加上我们弟兄姊妹五人,一共七个人,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春节到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怎样帮我母亲做枣糕。
桌上摆放着一大碗煮好的红枣。
我必须先洗干净两只小手,然后剥去红枣的皮,拿掉枣核,再用勺子将枣肉压成泥。
我家有个很重很重的石头小磨。母亲事先已经用这台小磨磨好一盆糯米粉。现在在超市里就可以买到糯米粉,但是七、八十年前,可买不到现成的。想吃,就得自己磨。
母亲把一半枣泥与糯米粉和在一起,揉成面团儿,分做许多剂子。另一半枣泥,与剁碎的胡桃、芝麻、猪油还有白糖等和在一起做馅。我的任务,是将母亲包好的带馅儿小面团儿,放进各种花形的木头模子里,抹平后磕出来,母亲再用蒸屉(锅)把枣糕蒸熟。糯米里还有枣泥呢。
呵!又香又甜!多么好吃呀!
春节,母亲给我们做的另一种甜食,是糯米丸子。用糯米粉加水,揉成面团儿,再搓作一个个小丸子,放进锅里,与山楂糕丁一起煮成羹。这道春节的甜食,也使我念念不忘。
另 外,母亲还包了许多一般人端午节才吃的粽子。我最爱吃火腿粽子和肉粽子。那么好吃的南方粽子,现在在天津是无论如何也买不到的。
这是我有记忆力后的第一个春节。
我能想起的第二个春节,情况可大大不同了。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好几场大雪。外面开始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意味着要过年了。
我家里却毫无动静。那年,母亲没有腌风鸡,没有灌香肠,也没有做咸鱼、腊肉;走廊地上,只有几口咸菜缸。
原来,在北洋军阀时期的那一年,我父亲在内务部竟数月领不到工资。该发工资时,领到的是无法用来充饥的国债券。
母亲一个劲儿唉声叹气,嘴里叨叨着:“过年没钱买肉了……只好买点儿羊骨头熬大白菜吧……”
我记得当时地上铺有很厚的积雪,我哥哥用木板钉了一架小雪橇(),把我放在雪橇上,拉着走。
这时,院外有人叫门。原来是孙宝琦孙太公派人给我家送来一个大提盒,提盒里装着鸡鸭鱼肉各种好菜。
当年,年幼无知的我,只知道“吃”。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已看尽人间世态炎凉的我,回想起那感人的一幕,不禁联想翩跹,感慨万千。
孙太公身居要职,地位显赫,能对穷亲戚不仅毫不嫌弃,而且还关怀备至,雪里送炭。这种高尚的情操,实在可敬可佩!
我牢牢地记住此事,终生难忘。
据说,我从两三岁起就是个小书呆子。从很小便开始识字,枕下总是塞满了小人儿书,很快便学会自己念。
五周岁那年,父母送我进入北京树德小学,插班读二年级。
我的个儿比所有的同学都小,坐在大同学旁边,心里怕得要命。
班主任“铃”老师(现在想想,肯定是姓林,但那时我认为,一定是姓铃铛的“铃”)特别宠爱我,一下课,就把我一个人抱到音乐室去,还关上门,不许别人进去,教我弹钢琴。
尽管我受到特殊优待,但因我年纪太小,每次看见母亲离开教室要走时,我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憋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想想看,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子,每天每天这样憋着不哭,还能不憋出毛病来吗?心里有火,免疫力便会降低,免疫力一低,就容易传上各种疾病。果然如此,不久,我便传染上百日咳,咳得死去活来,一阵阵咳得上不来气,咳嗽还带“倒钩儿”的。唉!那个罪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还算好。我没有死,活下来了。
这时传来了好消息。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章 我们全家迁往哈尔滨
我父亲找到新工作了。
一九二几年,原苏联革命结束后不久,那里的生活十分艰难。据说,买一块面包,或买一个萝卜,就得花几千个卢布。当时的中国人,大多不乐意到驻苏联使馆去工作。
在国外工作,条件非常优厚:可以在国外领一份工资,同时,家属在国内再领一份工资。为了挣钱养家,我父亲自告奋勇,在使馆当上一名官员,离家赴苏。
想不到只过了不到一年,就传来更大的喜讯——我父亲调任哈尔滨市立第一医院院长。他终于得到机会重新拾起已丢下多年的热爱的医学专业。
我们全家立刻紧张起来。首先是准备“行头”。
哈尔滨号称“冰城”。那意思就是“冷”啊!
我母亲再三警告我们:“到了哈尔滨,可得特别加小心!如果不保护好耳朵鼻子,耳朵鼻子就要被冻掉的呀!”
于是她给我定做了浅灰色翻毛山羊皮大衣、山羊皮帽子。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一照镜子,好家伙!活脱脱一只准备到北极去探险的小山羊!(只缺两个犄角了。)
抵达哈尔滨后,我们便开始了完全另一种生活方式。
当时,哈尔滨的俄国人非常多。主要大街——中央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数是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两旁的漂亮店铺,有许多是俄国人开的。
我父亲工作的市立第一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几乎全是俄国人。
我家的保姆也是俄国人,一位俄罗斯胖大妈。我不得不用俄语跟她说话,幸亏小孩儿学语言学得快,没几天,我就自然而然地呜哩哇啦跟她交谈起来了。
我们吃的东西也向俄式发展。早上喝牛奶,吃面包,面包上还抹黄油、果子酱。有时还有红鱼子酱、火腿肠什么的。
午饭,除了父母的家乡菜之外,餐桌上常常摆出“苏帕汤”(即红菜汤)和俄式煎肉饼、土豆泥。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俄国汤,还有鱼汤和用牛腰子与酸黄瓜做的牛肉汤。真可以说是“味道好极了!”
每天早晨,都有一个专门送面包的人,赶着马车挨家儿送刚出炉的新鲜“列巴”(面包)。
随着,我母亲拿手的风鸡、腊肉、灌肠儿等等,也从此不见踪影。一来,因为楼房里没有合适地方挂那些东西;二来,好像我家那些“土特产”早已被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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