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无力地坐到隔年生长的褐色草地上。母亲咳出声来,朝旁边吐了一口鲜血。
小姑娘不由害怕起来。
有时候,当天色微明,莫特里娅和科利卡的同年孩子们还在梦中的时候,姐弟俩便爬起床来,拿起小桶,满村转游,给菜地捡野粪。他俩尽力在人们赶出牲口来以前把活干完。可是需要大量粪肥,姐弟俩不得不在白天也出外拾粪,于是,农家的孩子们便跟在他俩后边跑,向他俩抛掷干枯的马粪蛋,并且高声叫骂:“捡粪娃,痨病仔!”
“捡粪娃”——这倒不要紧,可是“痨病仔”——这已经骂到妈妈了。于是,沉静的、腼腆的莫特里娅①有时忍受不了欺侮,随手抓起一块卵石、碎砖或者一根小棍,边哭边扑向欺侮她的小孩。白天外出捡粪,两个孩子常常带着空桶,被抓得满脸伤痕,泪眼汪汪地回到家来。母亲安慰他们,在井边给他们洗去血迹,一边叹着气,一边忧郁地老是重复着一条谚语:“别跟强梁打架,别跟富人辨理。”
【 ①莫特里娅是玛特列娜的小称。——译者注】
孩子们整天都在菜地里翻耕,拾粪,从井里汲水浇地,而一旦母亲外出给人家帮工 草时,姐弟俩则还得自己浇地锄草,给蔬菜追肥——这些活在夏天他俩都满不在乎。小草长起来了,田野里出现了 浆草,篱芭旁长出了新生的 麻。他们拿 麻和浆草做菜汤。开始结浆果了,接着磨菇也长出来了。这些东西不仅可以食用,而且可以卖给那些避暑的人。随后,蔬菜也成熟了。在这一时刻,甚至母亲那双被又大又黑的眼圈衬托出 郁神色的眸子里,也闪出了欢快的火花。
在晴朗的夏日,热得无力而又困倦的公鸡无精打彩地啼叫着,传来了打磨镰刀刀刃的愉快的敲击声。一束金色的阳光从敞开着的小窗子里射进屋里。这时候,母亲用一把旧木梳梳理着自己长长的波形发辫,然后,把发辫盘到美丽的、高傲地扬起的头上,久久地注视着幽暗的镜子里那容光焕发的面影。每当这样的时刻,她总是唱那支忧郁的歌子:
我是多么美貌,多么美貌,
只是衣着实在太糟,
谁都不会来娶我,
就因为姑娘我衣服不好……
莫特里娅偎依在妈妈脚旁,幻想着。她的脑海里呈现出奇特的、并非孩童能有的幻想:一旦她长大成人,就去给老爷们干活。她将起早贪黑地干活,积攒起很多的钱。她们就养一头母山羊,于是她们就将有羊奶,母亲的健康是多么需要羊奶啊!母亲恢复了健康,一家人就在一块儿劳动;她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然后把屋顶修理好,买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像别的人家一样过活;那时无论谁再也不敢骂她和科利卡是“痨病仔”了,再也不敢朝她俩扔马粪了。而母亲将永远是这般美丽和愉快,就象她在这些少有的夏日傍晚一样。最主要的是积钱,买山羊。象隔壁的阿加菲娜婶婶常说的那样,油脂丰富的羊奶会“一下子”让母亲恢复元气的。这头母山羊好象是能使全家摆脱一切不幸的救星。它在小姑娘的心目中变成了某种神话般的东西,有如热鸟的翎毛,有如圣约翰节日之夜开放的小花。
战争爆发了。谁也不愿再做贩羊毛的生意。毛手套的雇主们——车夫,牲口贩子,小本经营者——来到普鲁士的东部地区作战,变成波兰平原上战壕里腐烂发臭的尸体。为了使孩子们不致饿死,玛特列娜·鲁勃佐娃的母亲把科利卡反锁在阴冷的茅屋里。嘱咐他谁来了也不许开门,而后带着女儿外出沿门乞讨。
母亲生性高傲,不愿在自己的村子里乞求施舍,况且村里人也不会给同村人施舍的。妈妈和女儿时常到很远的村子——米加洛沃,卡基诺,波日特诺沃和大乡镇克留契——去讨乞。人们给得很少,有的大娘心里虽然乐意施舍,但自个儿每个戈比都要掰成两半用,每块面包都要省着吃。人们把她们放进屋来,让她们暖暖身子,可是说到面包——上帝保佑你吧,自个儿还没东西吃哩。有时母亲和女儿一天里走了十五至二十俄里路,才带回家十个干瘪发霉的面包头,勉强够两三天吃的。
在顽童们一片“长虱子的小叫化”的叫骂声中,莫特里娅同科利卡现在根本无法在村子里的街上露面了。
母亲在玛特列娜刚过十一岁那年春汛时死去了。村会决定给孤儿们指定保护人。可是小姑娘记着母亲的遗言,断然拒绝了,在这一点上她表现出了非孩童能有的果断性格。她说,她同科利卡用不着别人操心费力,他们可以想法养活自己的。两个孩子在自家和邻居那里拼命干活,不但白天干,而且常常在晚上也干。母亲临终时叮嘱小姑娘要靠菜园度日。于是莫特里娅同以前一样勤劳种菜,上市叫卖;给日子过得好的邻居帮忙 草、收割;冬天,象妈妈那样纺线,拿葱皮给毛线上色,织毛线手套。
孩子们就这样熬过了几年。
莫特里娅长成了一个个子高大,身体结实,神情严肃的姑娘。显出同她的年岁不相称。她能巧妙地操持自家那份可怜的家业。她聪明伶俐,手脚利索,沉默寡言而又刻苦耐劳。村里一个富户叶哥里切夫发现了这位少女的这些秉性,动了“怜恤之心”,雇她干了一整个夏天的活。按照当年一些不成文的农活报酬标准规定,除了吃东家的外,她干一季活还应得到一库尔②面粉,两袋马铃薯,还有一件上衣或是一双橡皮底的半高筒靴——可以随意挑选。可是姑娘没有要这些东西,而是向东家要一条母牛犊。叶哥里切夫在稀疏的胡须里藏起奸笑,同意了。他的院子里有八条西明塔尔品种的母牛,这样来支付雇工报酬他十分满意。
【 ②“库尔”是旧俄计量单位,一库尔约合五到九普特。——译者注】
这个夏天莫特里娅在主人的土地上是多么勤劳地干活啊!在雇工们过夜的干草棚的门缝里透进第一线晨曦以前,她不用东家催喊便起床了,直到第一次鸡叫方才躺下休息。不论是在东家畜栏里,还是在东家的菜园里,也不论是在牧场上 草,还是在田野上割麦,她都同成年人一样干着活。她期待东家发善心,所以干得很起劲。她朝思暮想得到一条长着白斑和柔毛、有着一双沉思般的圆眼睛的红色奶牛,这种想法使她忍受了过重的体力劳动和男女雇工们的揶揄,他们因为她给东家干活过于卖力而很不高兴。只是在去牧场或田野的途中,她才抽空跑回家看看科利卡,给他留下几句怎样料理家务和管理菜园的简短嘱咐。愁眉不展、沉默寡言的科利卡也同样憧憬着自家有家畜的日子,竟然千方百
计不仅把菜园搞得井井有条,而且从阁楼上找了一把旧镰刀,请邻居帮他把刀刃调直,自己装好手柄,每天早上带着这把镰刀到邻近的公有森林里去,在那儿偷偷地割生长在树木之间的青草。天一黑,他就把草装进口袋搬回家去,把空了一半的屋子塞得满满的。
终于,幻想变成了现实。深秋时节,当人们在东家宽敞、结实的草棚里理好最后一绺亚麻,把麻束晾到屋顶下的杆子上的时候,在那间歪歪斜斜、光线暗淡的小茅舍里出现了一条小母牛。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马上给它取名叫科卓契卡③——为的是纪念那头他们想象中本应救母亲一命,结果终于成为泡影的母山羊。叶哥里切夫亲自用柳条编制的小马车给孤儿们送来了这头小母牛。小母牛显得很怪,怎么也不愿站立,看到味道很好的饮料也萎靡不振地调转头去。莫特里娅感到事情不妙,忙跑到邻居家去。邻人察看了小母牛以后,只是朝叶哥里切夫的高大住宅狠狠地摇了摇头,吐了一口唾沫,竭力不看茫然不知所措的孤儿,从茅舍里走了出去。一位女邻居陪着莫特里娅洒下了一掬眼泪之后说道,这条小牛在泻肚子,它在这个世界活不成了,趁着还不迟,最好宰掉它,这样至少总可以卖一点肉。
【 ③科卓契卡,是俄文“山羊”一词的爱称。—一译者注】
姑娘带着弟弟向叶哥里切夫家跑去,闯进窗明几净的厅堂,叶哥里切夫正在茶炊旁同一个亚麻收购商谈生意。姑娘说,母牛快死了。叶哥里切夫是个小个头、身体孱弱的人,皱成一团的面孔上,一双活溜溜的、伪善的眼睛转来转去。他先是叹气,发出哎呦声,然后开始表示同情和痛心。莫特里娅含着泪水指责他,并当着客人的面质问他:难道她活儿干得不好或是干少了?——叶哥里切夫知识把双手一摊。没说的,她干得不错,没有偷闲,可是,他也是个不食言而肥的君子。他们讲好的价钱是一头小母牛——她也就得到了一头小母牛,况且不是一头乡间的那种瘦牛,而是一头纯血统的良种牛啊。的确,他没有给一条最好的,可是事先没有约定呀——况且,谁又同她有仇呢?这么说来,实在没有必要大吵大闹,也没有必要大哭大叫来平白无故地打扰有身份的人……
邻居们劝莫特里娅去找贫农委员会主席、前不久参加国内战争返乡的瘸腿水兵伊格纳特·鲁勃佐夫。
听完小姑娘的申诉,伊格纳特攥紧了多毛的拳头,在他绷紧的皮肤上,现出刺有铁锚和女水妖的花纹。他诅咒这个恶棍,这些诅咒的话语使小姑娘羞得脸都发烧了。然后,他脸色阴的说:“小妹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鬼头鬼脑的反革命多头毒蛇,表面上做得毫无破绽!无论是法庭,还是贫农委员会的决议,都无法挖出这条毒蛇。对他干的这些勾当以及欺侮孤儿的恶行,只能在《贫农报》或在《拉普塔》报上痛骂一顿,或者是在过节时装作喝醉了酒的样子,用拳头揍这只蜘蛛嘴脸。”
可是小母牛已经连头也抬不起来,一天天地衰弱下去。莫特里娅和科利卡疲惫不堪,每晚不睡觉守护在它的身旁。当小母牛完�